在世界的盡頭等待--天使的傷痕


原作:高遠琉加
翻譯:小宇






  每當他想起黑澤家,腦海中就會同時浮現出組成庭園的藤柵的藤蔓。

  最初踏足其中,是在初夏的夜晚。仍是刑事課新人的時候。雪人還清楚記得,淡紫的花瓣承受著月光,猶如雪片潸然降下的情景。

  當天,雪人遇到一件不堪回想的糗事。在圓山町情侶旅館發生的一宗搶劫事件中,被追捕的女性用防狼噴霧直接噴了他一臉,在他面前逃走了。前輩們並沒有責怪他,幾個有空的同事還帶他一起去喝酒,然而雪人完全喪失自信,一直沈默不語。

  然後他沒吃半點東西只顧喝酒,離開的時候,同是新人的統一郎便邀他到家裡繼續喝。

  當時雪人對於我行我素、不得要領的統一郎,心底只覺得很難相處。而且亦有同期的對抗心。統一郎身為遊擊部隊中自動車巡警隊,是部內的精英份子。從他所屬的巡邏隊中,很少有人事變動。雪人聽說統一郎在巡邏隊時屢立大功,得到涉谷署的搜查員賞識,才被挖角過來刑事課。

  「請你別管我!我要回去了。」

  雪人吐糟似地說道。其實最想吐糟的對象還是自己。見雪人這樣子,統一郎俊秀的臉既大方卻輕佻的笑了。

  「你說要回去,反正也是單身宿舍吧?那不還是獨個兒喝悶酒?在這種日子一個人喝酒,搞不好一想不開就要辭掉警職啊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讓我請你好好吃一頓吧。」

  單身宿舍在警察署的上層。在職場有職場的上下關係,而在宿舍裡又有別的上下關係。無論在工作中、下班後,左右都是警察官。在這種日子,還是不免讓人生厭。

  統一郎的家接近多摩川,和風輕撫川面,景致幽雅,是個安靜的住宅區。附設庭園的純和風建築,雖是古老平房,卻保養得很好,給人祥和恬適的感覺。

  統一郎跟妹妹二人同住,父親是國文學者。後來雪人聽強行犯係的係長說,他父親在國文學界中相當有名。然而老年得子,統一郎唸大學時,父親就因高齡及重病逝世。當母親離婚並捨棄這個家而去的時候,妹妹還很小。

  「如果我離開家裡,就餘下妹妹一人了。妹妹還是高中生,也沒有親戚可以投靠,若我住宿舍的話,家裡也要丟空。所以我得到許可,不用住單身宿舍。」

  「嗯…」

  雖然沒打算雞婆別人的家庭事,可是他沒問,統一郎就自己說出來了。統一郎打了電話回家,然後帶雪人到他的家門前,開了圓形的玄關燈,拉門打開時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。

  「我回來了。澪子,有客人啊。」

  「是∼。歡迎回來!」

  聽到啪啪的足音,如同滑行似的--實際上打掃過的走廊是有一點滑--來了一個身穿牛仔褲的女孩子。也許說是飛撲出來的比較正確。

  「這是我妹妹澪子。」

  「你好,初次見面。」

  女孩子輕快地鞠了一躬。

  「啊,你好。我是櫂谷。」

  聽說她今年十六歲。自己身為高中生時倒是不曉得,不過當他長到了二十歲後半,回頭看女子高中生,總覺得那介乎年幼及大人的絕妙平衡,有如奇跡一般。不僅如此,就是客觀地看,黑澤澪子也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。

  先是帶古典味道的臉孔,然而表情生動豐富,與年齡相應、有如蹦蹦跳的皮球般活潑,開朗又溫柔。式樣簡單的襯衣及牛仔褲,不經染色的頭髮直直的披落在肩上。大概因為奔跑的關係,白晢的臉微微泛紅,親切的眼神跟統一郎很相像。

  「哇。大哥…哥哥常常提起你呢。歡迎!櫂谷先生真的是個美人啊。」

  澪子高興地笑嘻嘻,雙手合十在臉前。雪人訝異地眨著眼。

  「啊?」

  「那可是哥哥說的,有個美人同僚嘛……啊,你等一下,現在我在炸食物。歡迎請進。哥,你先帶客人安頓下來吧。我很快就會端茶過來了。」

  一如她飛撲出來,澪子踏著同樣飛快的腳步跑回去了。似乎正在做菜。古老卻舒適的家中,輕輕地飄出食物的香味。

  「櫂谷,進來吧。」

  「啊…嗯。」

  被引領進寬敞的榻榻米房間,壁龕放著鮮嫩的六月菊。要是打開隔扇,走廊的對面就是庭院,玻璃門外有著他父親生前所喜愛的漂亮藤棚,意趣高雅。盛放的大串花卉,花瓣無聲地飄散不絕。

  「你這不是做太多菜了嗎?我們剛喝完酒回來啊。」

  「又是你說帶著櫂谷先生一起來的嘛。兩個大男人,才這麼點就給我吃光吧。」

  澪子把盛菜的器皿一個接一個的拿出來,放滿整張飯桌。因為沒有母親,澪子打從小學時就開始幫忙家務,在上高中前已成為一位稱職的主婦。

  「因為來了帥哥才卯足幹勁吧。」

  「那當然了嘛!櫂谷先生,請你多吃點呢。哥,你不要啤酒了吧?那要威士忌還是日本酒?」

  「櫂谷,你想喝哪個?」

  「咦,啊,那個…那就威士忌吧。」

  「是∼」她答道,輕巧的轉身。她拿來玻璃杯放下後,雪人跟她道謝。

  「請慢用。」她燦然一笑便起身離開。

  「澪子,弄得這麼晚,真抱歉哪。你先睡吧。」

  「嗯。我會在客房舖好被褥。那麼,哥、櫂谷先生,晚安。」

  輕盈的足音沿走廊遠去。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乖巧的高中生。

  「……很可愛的女孩子呢。」

  「還好啦。」

  統一郎很乾脆的點頭。他很快就換上了牛仔褲坐在對面,把水滲入酒裡。

  「……黑澤。難不成,你有戀妹情結嗎?」

  「咦咦?不是啊。」

  「不過,看就知道你很愛惜她。」

  統一郎微微睜大雙眼,然後綻開笑容。

  「那個啊,因為年紀相差較遠,而且父母也不在,兩人相依為命。當然很愛惜她啊。」

  「……是嗎。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這也是呢。」

  「嗯。非常的愛惜啊。」

  「是嗎。」

  這時候,他感到一片布“唦”的滑下來。雪人與統一郎之間的--是雪人擅自架設起來,名為「難以相處」的厚厚布幕。雖然跟自己同是刑事部新人,統一郎卻是處事餘裕自得得讓人不爽,他能如此腳踏實地又胸襟廣闊的原因,雪人總算能理解了。

  理所當然地抓住自己珍惜的東西,然後盡自己的力量去保護它。

  (或許真的及不上他。)

  很簡單、直率地認了。

  當時雪人以優秀的工作能力揚名。亦因被委派到刑事部而感自負,身為執法人員,有著一般人所沒有的權力,所以覺得犯錯及偏私是不可原諒的。就是現在也這麼覺得。

  然而,自己也許還是有什麼不足之處--

  「櫂谷,你一直在喝酒,都沒有怎麼吃東西吧。這種喝法對身體不好。吃吧。」

  「…嗯。」

  雖沒有食欲,不過既然被催促,雪人還是拿起筷子。剛才被帶去居酒屋,明明坐在距統一郎很遠的地方,可卻被看得一清二楚,有點驚訝。

  「……好吃。」

  「是嗎,太好了。跟澪子說的話,她一定很高興。不過她對下酒菜倒不怎麼拿手,這都是一般的晚飯菜色。」

  不過還是很好吃。炖菜及油炸食物都好吃。在滿桌的碟子中不知為何還有咖哩,統一郎看了忍不住笑出來,他解釋道:「昨天晚飯也是咖哩呢。這樣一來,已經連續吃了兩天咖哩。」既非食堂也非餐廳的咖哩,是普通的家庭咖哩,雖然並不是自家的味道,還是教人生起懷念之情。實在很豐富。

  「可是,真的了不起啊。才不過是高中生,已經擔當起整個家庭的事了嗎?」

  「嗯。澪子真的很能幹啊。她非常努力的。不過,當我休假時,她倒是會任意驅使我打掃及出去買東西等等呢。還會說什麼『要是你不立刻拿被褥去曬,就不准你吃飯』之類的。就是父親在生的時候,她也擺著指揮官的架子,命令我與父親幹這幹那。唉,我無論在家還是在職場裡,都是一個勁兒的被人命令呢。」

  在那天,雪人第一次放聲大笑。

  當晚,他借用統一郎父親的浴衣,睡在客房的乾淨被褥上。清早起來,吃完土司及煎荷包蛋的早餐,跟統一郎一起出門時,澪子穿著高校制服站在走廊小心翼翼地敬禮。

  「工作辛苦了。請走好!」

  請走好。

  「我才剛當上警官的時候,不知道她從哪兒學來的,事無大小都胡亂去敬禮。當時她還是小學生呢。現在只在我出門時才會敬禮,不過自小學時就一直持續這個習慣。」

  統一郎有點難為情的臉。澪子敬禮時的笑容。

  --請走好。

  雪人已不知多少次回憶起,那句明亮清爽的話。那一天,大概澪子也是如此為統一郎送行吧。

  在那之後四年,澪子死了。

  本來還有一個月就要迎接她的二十歲生日的。



  「……那個,是蛋糕嗎?」

  看到雪人手拿著白色的紙盒,依傍愛車Legacy旁站著的統一郎,嘴角微微一歪。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,曖昧的臉。

  「我就只有這個模式,抱歉啦。」

  「誰也沒這麼說啊。」

  雪人板起臉孔,統一郎終於笑了。

  他們約好乘統一郎的車子去他家。完成了調查書後,收拾好瑣碎的事務,二人便在神泉的事務所集合。統一郎在黑色車子旁抽著煙等,見到他那副模樣,雪人這才發覺他今天很少有的打了領帶,不管西裝及領帶也是接近黑色的炭灰色。

  「澪子總是說啦。『帥哥拿著蛋糕來。比鴨蔥更奢侈』。」(鴨蔥--日本諺語,是「鴨子背負大蔥過來」的略語,比喻好事送上門。)

  「那是什麼啊。」

  「她很高興你來啦。」

  開了鎖,統一郎把車匙的鎖匙圈套在手指上轉呀轉,打開車門。雪人從他手上奪去車匙。

  「我來駕駛。」

  統一郎欲言又止的樣子,雪人故意逸開視線。半晌,統一郎嘆息。

  「我可是達到駕駛執照的視力要求啊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唉,要是以現在的身體,回到以前再考警察,或許也就不合格吧。」

  「我明白你是辦得到,可事實上還是很吃力吧。」

  「……那就謝謝你的關心了。」

  統一郎輕快地走過雪人身旁,坐到助手席去。雪人坐上駕駛席,默默把蛋糕的盒子交給統一郎。好不容易找到還在營業的花店,買來的小花束也放在統一郎膝上,然後發動引擎。

  統一郎左眼的視力極度低下。不是天生的,而是受到直達視網膜的傷勢而造成。現在雖以隱形眼鏡糾正過來,可視力還是不足零點五。並未達到警視廳的警官雇用測試的基本體格要求。

  因此在二年前,上司勸統一郎退出調查科。一時間他幾乎有失明的危險,最終能保住視力,即使低微也已是近乎奇跡了,可是大家都以為他在現場做調查還是有困難。上司問了統一郎的意向,要轉職到經常內動的其他部門,還是要留在刑事課裡作後方支援,可最後他卻遞上辭職信,進入民間的興信所工作。然後自立門戶,直到現在。

  「警察是個嚴苛的組織,死板過頭。而且總是被上司苛刻對待。現在的工作比較適合我。」

  這麼說完,統一郎笑了。

  「說起來,去年的死忌,你也拿了蛋糕來哪。」

  他坐在助手席,手腕搭在窗框上,臉靠近雪人買來的花束品味著香氣。

  「抱歉。好像買上癮了。」

  「沒這回事。我代她向你道謝吧。謝謝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自從工作失敗的那一晚被帶回家之後,雪人已不知去過統一郎的家多少次了。第二次去的時候,為感謝一飯之恩,買了蛋糕帶去。這可是他苦惱好久的結果。雖沒跟黑澤兄妹說過,雪人不愛吃甜食,這還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自己去買蛋糕。澪子高興得很誇張,一個人吃掉兩個蛋糕。

  「你不是在節食嗎?」

  「某人買來的蛋糕可是不算數的!」

  雪人與被取笑的統一郎,都笑了。

  因為一去黑澤家就會留下來吃飯,結果雪人每次每次都拿蛋糕去。甚至對甜食亳不感興趣的雪人,漸漸都對蛋糕的種類瞭若指掌了。澪子每次都無一例外地興高采烈。

  其實他對澪子,並沒有作為異性的好感。只是覺得她很可愛,由始至終當成類似親妹妹的存在。對於住在單身宿舍的雪人來說,統一郎的家給他感覺十分舒適。點起燈的玄關。古老家庭的木材氣味。揚起熱騰騰湯氣的飯桌及澪子踏著拖鞋的足音。從茶室望出去,藤格擺動的漂亮庭園--

  「咦-?不過呢,我也不總是那麼乖的啊。曾經誤入歧途呢。」

  某天,趁著統一郎洗澡的時候,澪子先洗完,一面吃冰一面說。當時,雪人不經意地稱讚她「你真是了不起啊」。

  「是嗎?」

  「大概中學時候呢。爸爸過身後,大哥本來唸大學,只有中途退學當上警察。然後,由於警察學校是住宿舍的,當時仍是小學生的我便寄住在校長的家。因為小學校長是爸爸的朋友。雖然上到中學,終於能回家住了,可是大哥的工作很忙碌,家中大小事務把我壓得透不過氣。最初我還是努力去做的,但是到底當時還在反叛期呢,身邊的朋友都可以輕鬆玩樂,我不禁發脾氣--何必偏偏是我?!」

  那也是常有的事,澪子難為情的縮起脖子。

  「打中黑澤嗎?」

  「打中了打中了。拿起布娃娃或者紙巾盒之類的向他丟。」

  「布娃娃或者紙巾?」

  雪人不禁笑出來。

  「可是如果丟硬的東西,打傷他就不好了嘛……食具之類的話,要是打碎了,反正要收拾的還是我啊。」

  「黑澤,生氣嗎?」

  澪子一臉神妙地點了點頭。

  「嗯。生氣了,怒氣沖沖的罵道:那就隨你喜歡吧!於是,我放棄做家務。每天放學就跟朋友去玩,玩到很晚才回家,晚飯都吃快餐解決。」

  「那黑澤怎麼辦?」

  「他完∼全丟下我不管了。一個人做家事,照樣的去工作。母親不在的時候,大哥還只有十歲,自那時候就會做家務了,所以他也很能幹。我當時想,反正沒有我也一樣嘛。」

  那個年紀的孩子,當然會反抗吧。那也是可以理解的,但看似做事馬虎的統一郎竟也會做家務,反而讓他感到意外。不過明白他的家庭環境,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。

  「不過呢,當我跟朋友去玩的時候,有天經過交通意外的現場。記得好像是車子撞倒了人,不顧而去。他們把道路攔截起來,很多警察連成一列,坐上類似手推車的東西,伏在路上。在廣闊的路上,逐點逐點的仔細查看,教人看著都覺頭昏腦脹。」

  「嗯…」

  那是交通搜查係常用的調查方法。把路上的東西包括垃圾全部都孜孜不倦地收集起來,找尋意外的痕跡。

  「大哥倒不在其中呢。因為管轄區不同,而大哥當時在派出所工作。不過,那些人是大哥的同事,而大哥也是如此每天工作,以這種方式努力守護這個家。可是我,到底在幹什麼呢……當我想到這兒,就感到非常羞愧。」

  澪子拖長了語氣去強調「非常」的發音。雪人不由得笑了。澪子靦腆地咬著冰塊,發出卡卡的聲音。

  「然後我飛奔回家,打掃、洗衣服,煮好晚飯放在桌上。下班回來的大哥雖然有點驚訝,可是什麼也沒說,靜靜地吃飯。接著第二天早上,久違的做了那個,在玄關處。」

  「你辛苦了,請走好?」

  澪子笑了。

  「嗯。真的覺得大哥很辛苦啊--因為要不是有大哥,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辦哪。或許就不能繼續待在這個家了…。而且工作也是,不管什麼工作都一定很辛苦呢。當我那麼說著敬禮的時候,大哥當時,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,笑著給我回禮了。大概因為角度不同還是怎麼的,當時他的敬禮好帥啊。要是有敬禮比賽的話,就要算他日本第一了。」

  關於澪子的回憶,有如輕飄飄的綿布掩蓋肌膚的觸感。帶著肥皂的氣味、飯桌的氣味、花的氣味、蛋糕的氣味。那種理所當然的日常的氣味,竟會突然被切斷,誰也始料未及吧。

  接近見慣的房子,雪人減低車速。玄關燈並沒開啟。雪人曾提議說「為了安全起見,不如出門前打開玄關燈吧」,不過統一郎只應道「不用了」。他的臉側堅定不移,雪人也不再說什麼了。

  黑澤家的祭壇位於二樓,在已故父親的和式書房裡。並列了父親的照片及澪子短大開學禮穿套裝的照片,細細的臉孔給人柔和的感覺。雪人在亮起燈的祭壇前正座,供上花及蛋糕,點起線香。合掌良久。

  尾田的家也在附近,身為統一郎的指導者,聽說亦有與他家人來往。尾田已在墓前供上白花。雪人買來供在祭壇的花也許亦有點過於明亮了。

  走下階級,見統一郎正在茶間準備酒。他問雪人「你會喝酒吧」,雪人點了頭。他本有此意。

  「不在祭壇附近喝可以嗎?」

  「沒關係。只要在家裡就好了。」

  「…嗯。」

  在茶間可見庭園,籐架上百花怒放,在黑夜中淡淡的淺紫色,燦爛奪目。有如無溫度的野火。

  統一郎手腳麻利的做了好幾個下酒菜,並列在桌上。澪子過身後,統一郎雖有繼續打掃,但丟空的房間一直保持關上。始終一個人住,這房子還是太寬闊了吧。

  準備好下酒菜及酒,統一郎在桌子對面盤膝坐。被昨天的雨水打濕的庭子,在夜間仍舊顯得水靈靈。從玻璃門半開的走廊,流入舒服的微風,以及籐棚上花卉搖晃有如絲絹的細微聲音。

  「正想起你最初來這兒時的情景呢。」

  雪人正巧也在想同樣的事,聞言稍感驚愕。

  「你在最初,總是對我很尖刻呢。雖然現在也不怎麼圓滑。」

  「那個啊,因為大家是敵對的。而且聽說你是被刑事課挖角來的。」

  「有這回事嗎?」

  把冰塊放入玻璃杯內,統一郎仿如初次聽說似地,一臉驚訝。

  「什麼『有這回事嗎』…不是嗎?」

  「天知道。不過說起來,委派當初,有人說什麼『黑澤是對女用的』。」

  「對女用?」

  訝異地反問後,雪人漸漸皺起眉頭。

  「這麼一說……在地域課的時候也聽過啊,說在巡邏中遇到被糾纏的女性、被保護免受酒鬼滋擾的女性等等,常常回來說要找黑澤。」

  「哈哈。還有,在涉谷署管轄區的工作,很多時候跟年輕女性拉上關係,也常向她們問話的吧?這個時候,大家都覺得只有你最能問出話來,這麼一說。嘛,我想大概帶半分玩笑吧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就是說,半分是認真的嗎。

  「對待女性的竅門是給澪子鍛鍊出來的。女孩子哪,從小學高年班開始就已經是女人了。」

  「……就是現在,這種能力也發揮得淋漓盡致,真了不起。」

  想起昨晚圓山藝妓的美女,雪人手按額頭喝著酒。

  這晚非常清靜,因為幹線及道路都距離很遠,連車聲也沒有。全區好像被黑布蓋上,沈沈睡去。庭中風吹草動的聲音不斷,尤如在耳邊低吟似地溫柔。

  「對了。說起來,有一次澪子生氣了。說你跟她在短大的女性朋友去咖啡店喝茶來著。」

  「嗯,也有這麼一回事呢。是對方邀我一起去的啊。她來過我家很多次了,那次是偶然在外頭碰見而已。我可沒有向她出手。」

  「不過,的確去喝茶了吧。」

  「因為想想她也幫了澪子的忙,所以才請她的。澪子也真是的,總是向櫂谷打這些奇怪的小報告哪。」

  談著談著,桌上的下酒菜及酒逐漸減少。統一郎面前的煙灰缸堆滿了七星的煙蒂。

  「然後澪子她,還向我訴苦說很難找到男朋友呢。說要是帶男孩子回家,就會給你狠瞪。然後大家知道你是刑警,都逃之夭夭了。」

  「才沒有瞪。沒有瞪啦。」

  統一郎開朗的笑了。

  「澪子還說,她的女性朋友都取笑她戀兄。說她因為哥哥是這樣子,所以她的理想男性標準太高。然而,你卻竟然向澪子的朋友出手。」

  「我都說沒有出手了啊。不過你看,我見過那麼多品性差勁的小伙子,所以要跟澪子交往的話,當然要正經人家才行嘛。」

  「你這種地方就叫小舅本性了。知道嗎?俗語說“小舅好比鬼千匹”。澪子也真悲哀啊。如此下去,帶結婚對象回家的日子只會遙遙無期--」

  話語在口中瞬時凍結。

  澪子已經不在了。帶結婚對象回家這件事,已經絕對不可能了。

  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
  「不,別介意。再多講一些澪子的事吧。」

  回過神來,本來滿滿的威士忌酒瓶都快見底了。雪人沒有怎麼喝。統一郎說著「酒不夠了哪,我去拿。順便也看看線香。」站了起來。

  在雪人對面的位子,煙灰缸裡的煙蒂堆積如山。統一郎本來煙癮也不輕,可是在這兩年來更急速地嚴重起來。他拿著新的一瓶酒回來,打開封口,也不滲水,直接把酒加冰來喝。冰塊敲擊玻璃杯的聲音,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。

  「……你喝太多了。」

  「沒關係啦。」

  輕描淡寫地拒絕雪人的勸告,統一郎仍舊將濃烈的琥珀色液體流入喉嚨。雖然他對大部份的事都以微笑應付過去,但在此時,這種性格卻讓人討厭。

  雪人起來走到統一郎身旁,想把酒瓶拿走。對方卻伸手阻止他。

  「你想喝醉了直接在這兒睡嗎?」

  「嗯,也好啊。好想繼續喝,醉了就在這睡。」

  「不行。不要再喝了。」

  「訥,給我講澪子的事啊。」

  統一郎抓住雪人拿著酒瓶的手腕。

  「法事什麼的,其實像現在這樣不就很好嗎?比起和尚念經,回憶澪子的事、談談笑笑,她也一定會更高興啊。所以櫂谷,給我再講澪子的事吧。」

  「--」

  抓住手腕的手指,加強了力量。統一郎低著頭,前髮碰到雪人西裝前襟。

  「在我睡著之前,一直說澪子的事吧……求求你了。」

  從煙灰缸裊裊上升的輕煙,在微風中緩緩發散。玻璃門外恍若夢幻的淡淡藤紫之花搖曳生姿。回憶的言語跟五月的夜晚是如此的合襯,簡直讓人不爽。

  (竟在如此美麗的季節裡…)

  那時,統一郎也以他的大手抓緊雪人的手腕。抓住他,這麼說。

  「最底限度,請你不要比我先死。」









  為了維護病人私隱,醫院口風很緊。要是持有法庭令狀的話,情況可就不同,但一來律與水田只不過是便利店強盜的目擊者,而律的拐帶事件亦不在涉谷警署管轄內,在現階段要取得搜查令,又或者取得照會書,要求公開個人資料等等也很困難。在這時,只有靠統一郎單人匹馬想辦法了。

  「在醫院接受治療的是水田。水田生了腦瘤。數年前接受過切除手術,可是復發了。」

  『……是嗎。』

  在電話彼方的雪人,聲音毫無驚訝,因為與統一郎一樣,他早有某一程度上的預料了。

  「他本人拒絕入院。據說難以撤底切除,而且再次復發的機會很大。根治無望。」

  『還有多少時間?』

  「雖然沒能問清楚,但大概數以月計吧。」

  他靜下來想了一會,雪人有點訝異,聲音變的低沈。

  『那些事…你怎麼打聽出來的?』

  「也並不難啊。只要查出他的負責護士,然後喚她出去談話。我就說是受家人委託,調查親人離家出走的事情。動之以情,對方便告訴我了。反正我也沒說謊。雖然沒說離家出走的並不是水田。」

  『你總是用這種方法調查的嗎?』

  「警察的行動總是受制於搜查令,我也只是用了別的方式調查而已。因為多數人都不想跟警察說話呢。也有的時候,沒有警察手冊會比較方便。」

  該位護士很有經驗,說病人現在應該感到強烈的頭痛及嘔吐症狀。而漸漸亦會出現身體痲痺、羊?發作的可能性也很高。

  「聽說水田曾如此說,要是僅餘下短暫的時間,與其被困在醫院裡,倒不如多看美麗的景色繼續畫畫。」

  『……』

  水田透預定在四日後再到醫院接受治療。統一郎成功探聽出予約時間,以及在病歷上記載的地址。

  「大概為此才暫時留在這區哪。」

  『……律君也知道這事吧?』

  「你說呢?」

  水田透的住所位於多摩市。看樣子是他本來的家。可是,統一郎往實地視察時,發現房子已被丟空。然後,等到四日後水田透的覆診日,二人約好在統一郎的事務所集合。

  「不去醫院埋伏可以嗎?你打算跟縱他吧?」

  在接待處的桌子上放了咖啡,雪人坐在沙發上問道。

  「我們都暴露了身份哪。所以我拜託了阿城。」

  「--那傢伙嗎。」

  雪人不禁皺眉。統一郎輕輕笑了。

  「他挺能派上用場的啊。」

  「我說哪,你在警察時代就開始以這些奇怪的情報來源…」

  「吵架嗎-」

  老舊的木門給打開,發出吵耳的聲音。雪人立刻閉口。

  「哎呀,這不是櫂谷先生嗎?既然櫂谷先生在場,就是說有刑事事件嗎?難道跟黑澤先生在辦的案子,有什麼關係嗎?」

  吵耳地開門的男子,滔滔不絕地說著話,毫無顧忌也不先打招呼,就在雪人身邊坐下。雪人討厭的挪開距離。

  「啊,好香哪。黑澤先生,可以也給我沖一杯咖啡嗎?」

  活像營養不足似的瘦削身形,一頭亂七八糟的茶色頭髮伸出桌面。雖然已是日落時份,還是戴著淺色時髦的太陽鏡。每次見到這個男人,都戴上不同的太陽鏡,真不知他到底擁有多少副。統一郎想,這男人表面上雖然很會粘人,可其實在眼鏡下隱藏著銳利的目光。

  「黑澤,不用招呼他了。」

  雪人歪了薄唇說道。

  「哎呀,太過份了。我可是為了黑澤先生竭盡所能啊。可卻被櫂谷先生討厭了呢。」

  「你以為有警察官會喜歡炒作新聞的攝影師嗎?」

  「以職業來歧視人,可是警察組織的壞習慣啊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如果我是制服警員的話,早就拔搶了--雪人似乎想這麼說,一臉啞子吃黃蓮的樣子,統一郎揚起唇角苦笑著,站起來沖咖啡去。

  城是自由攝影師兼自由寫稿人,與統一郎相識已久。正如雪人說的,他寫稿以新聞報導為主,從犯罪的花邊及法律的隙縫間發掘新聞,把照片及稿子賣給三流的報紙雜誌,藉此維生。經驗似乎相當老到,可是表面看來才不過二十五歲左右,年齡不詳的男子。由於以前被他偷拍到了照片,成為調查的障礙,所以雪人對這男子簡直厭如蛇蠍。

  「你還是死粘住黑澤嗎?」

  「好過份啊,我不過是被他叫來的啦。」

  統一郎拿了咖啡過來,雪人依然在向城瞪眼。

  「不過,粘住黑澤先生的話,總會發生有趣的事件呢。而且還當上偵探,更加有趣了。」

  以充滿期待的語氣說著,城道了謝便喝起咖啡。

  城會騎電單車,行動迅速,而且照片也拍得好,因此統一郎間中也會拜託城辦事。以前欠下他的恩情,而且有時在不礙事的範圍內也會給他寫新聞的情報。

  「我像那麼會招惹麻煩的人嗎?」

  統一郎坐回沙發問道,城那頰骨突出的臉泛起笑容。

  「黑澤先生,很受女人歡迎吧?」

  身旁的雪人瞪著他。

  「那又怎麼?」

  「女人與麻煩,總會粘在同一個男人身上的啊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嘛∼那個先丟在一旁。城,你跟蹤到水田透及他的同行人的住址了嗎?」

  「我辦事你放心吧!」

  城一臉雀躍地從他的黑色夾克的口裝裡拿出記事本與照片。他把統一郎從葉室家借出來的奏的照片,放在桌子上。

  「就是跟這照片上同一樣臉的女孩子呢。我好好的確認了。就如你說的,她跟一個身材高大、三十歲上下的男子同行。二人從醫院出來,我拉開了一點距離從後跟蹤。」

  雖然想過也許律並不在一起,統一郎亦把畫家的外貌特徵告訴了城,可原來少年也同行。不過,男子已經活不久,這一點律到底知道還是不知道呢。

  「二人從新宿乘山手線到涉谷去,途中往超級市場買東西,然後便進入了一個建築物裡,估計就是他們的住處。這就是照片。」

  城從口裝裡拿出掌心大的數碼相機,操作了一會按鈕,便把液晶畫片給統一郎看。

  畫面映出細小的裝配式建築。好像在建築地盤裡搭建起來的,組立式的簡單樸素的小屋。可以認出隱沒在那大門裡的大小兩個背影。

  「這個屋子是什麼?」

  「這個呢,是在大廈的天台上搭建的啊。然後,我想想或許有用,對此也作了一點調查。」

  城在記事本上寫了地址及簡單的地圖,他把該頁撕下,放在照片旁。雪人也靠近看。統一郎把數碼相機交給雪人。

  「這是在本山町的某個大廈天台,那大廈的業主為了兒子演奏樂器而建起那個房間。現在孩子已經大學畢業,搬出去住了。而那個房間在冬天還好,夏天也就熱得要命,住不了人,於是成了半個貨倉。然後,那個叫水田的男人跟搞地產的人相熟,正好以低價租下來,只用來睡覺的。裡面既沒有浴室也沒有廚房呢。洗澡時就去浴場,反正地方也不是長住的。據說那個畫家一年中總是居無定所。」

  「嗯∼。照片只有這一張嗎?」

  「是啊。因為我想盡快讓黑澤先生看到嘛。」

  統一郎再看了一遍液晶畫面,把畫面記憶起來,便操作了相機把照片刪除了。

  「啊!為什麼把照片刪掉?」

  「反正都知道了住處,照片就沒用了啊。」

  雖然只匆匆的看了一遍,似乎也沒其他相關照片了。統一郎便把相機還給城。

  「真是的。人家拍的照片,你不要隨便刪掉嘛。誒,這是怎麼一回事?這個孩子,估計年紀還很小吧?那個男人是變態嗎?櫂谷先生是強行犯係的吧。兒童淫褻應該不在你的工作範圍內吧?」

  與內容相反地,城以情緒高漲的聲音說道,雪人扭過臉不予理睬,統一郎苦笑。

  「櫂谷跟這件事沒關係的。我只是在找尋失縱人口而已。」

  「你別騙我了啦∼」

  「真的啊。」

  要是讓城知道這是三年前的資產家兒子失縱事件,他絕對會以一張照片寫出一篇過度煽情、嗶眾取寵的報導。雖說律總有一天回家,事件就會曝光,但現在他還不想涉及警察及傳媒。

  「你辛苦了。幫了一個大忙。」

  「就這樣嗎?」

  「我已經請你喝咖啡了吧。」

  「咦∼不會吧?」

  「哈哈。下次遇到什麼有趣的事件,再找你吧。」

  「是真的嗎?那就拜託了啊。嗯,總之能夠讓黑澤先生欠我人情,也是好事一宗呢。」

  雖然喃喃自語個不停,吵耳的男人還是很乾脆的離開了。

  「……你竟然也很受這種男人的歡迎呢。」

  「那個人,倒是挺有義氣的啊。」

  城離開之後,古舊的房間頓時陷入一片清靜。看到建築物時的沈重心情也一并降將下來。二人望著記載住址的記事紙,靜默半晌。

  根據護士所說,水田透得知腦瘤復發的時候,神色亳不見混亂。統一郎想前幾天那個委託人。那個男人也接受了蠶食自己身體的病魔所宣告的期限。牽涉到走上窮途末路的人,說不定也是這工作的特徵。

  其中一人,為了清算自己的人生而揮起刀刃。而另一人,抓住天使去看美麗的景色。要是換成我的話,會怎麼辦?

  不知為何,統一郎的目光轉往坐在眼前的男人。穿上整齊的長褲繞起雙腿,以食指摸著緊抿的唇,靜靜地想著事情。

  冷冰冰有如大理石的臉頰,與淺色的禁欲的唇。

  ……那嘴唇,直讓腰部酸麻的觸感,還殘留在身體某處。

  仿如假象似的。

  「怎麼了?」

  大概是感到了視線,雪人突然抬起頭。統一郎百無聊賴地垂下目光。

  「沒事。……訥,要是只餘幾個月的壽命,你會做什麼?」

  「幹嘛。突如其來的。」

  「沒什麼。只是在想,畫家在最後想看的夢,到底是什麼罷了。」

  雪人輕輕握住劃過嘴唇的手指,一副認真的表情思索。

  「這也是啦。要是我的話,為了不留下遺憾……」

  「為了不留下遺憾?」

  「努力破案。」

  沈默數秒,統一郎呼的一聲爆笑。

  「也是啦。要是你的話,一定會這麼做吧。」

  他忍無可忍地笑得彎腰駝背。然後清清楚楚地感覺到,坐在對面的雪人有如帶電的陰雲似的,逐漸地不高興起來。

  「有什麼好笑!」

  統一郎一面辛苦地喘息,一面舉起單手。

  「不,是我不好。對不起。不過我啦,就是喜歡你這個地方。」

  「--」

  瞬間,雪人白晢的耳朵,有如平筆一刷地泛起淡淡的紅暈。

  但是對於自己的反應,雪人立刻咬緊牙關板起臉,一瞬間就回復認真及冷漠的表情。

  「就是開玩笑也有個限度!」

  統一郎默默地掀起唇角微笑。

  「接下來,你打算怎麼辦?都不知道他們會在那兒留多久,所以要趁早…」

  雪人話到中途,有人敲了事務所的門。輕輕的、有節奏的敲門聲。

  應該是奏吧,統一郎站起來。

  「你叫他來了?」

  「嗯。這麼說來,他說有東西要給你啊。」

  「偵探先生你好。」奏進來了。大概回過家一次,他並非穿著校服而換了便服。他見到雪人,眼前一亮。

  「啊,櫂谷先生。太好了。那個啊,律寄來了信。」

  「信?」

  奏輕快的走過來,在雪人對面的沙發上坐下。他很快就習慣跟兩個大人相處,表現悠然自得。佩服於小孩子的高度適應力,統一郎也跟在奏後面。

  「之前說的便利店強盜事件,我在松濤的公園跟律說了。然後,透先生給我畫了犯人的肖像畫呢。律把那張畫寄給我了。」

  「真的嗎?」

  雪人坐起身來。奏從斜背的包包中拿出信封。

  「是,這個。」

  奏把對折的紙片交給他,雪人打開了。統一郎也站在他身後伸過頭看。

  「不愧是畫家,畫得真棒。」

  從掃描畫簿撕下來的紙上,以鉛筆畫出了精細得驚人的肖像畫。仿佛積壓了一肚子不滿的,年輕男子的臉。雖然嘴巴被面罩遮蓋住了,但是單單看眼神,已經能把這個人的感覺表達得淋漓盡致。在右邊的眉根有一塊大黑痣。在留白的部份,還附註上他當天穿著的衣服的顏色。畫家的記憶力及表現力實在讓人感嘆。

  「律及透先生說當時也吃了一驚,所以記得很清楚。在信上寫道,很抱歉逃掉了。要是這個能幫上忙的話就好了。」

  雪人大力點頭。

  「嗯。實在幫了大忙。請你替我向他們道謝。」

  「太好了。」

  奏高興地笑逐顏開。

  「透先生,果然不是壞人。對吧?」

  統一郎跟雪人對望一眼。怎麼了,奏東張西望的問道。

  「已經知道了水田透及律的行縱了。」

  「咦…!」

  奏驚得說不出話來,然後發現桌上留著城的記事紙,眼睜睜的望著。

  「奏想怎麼辦?」

  「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  對於統一郎的問題,奏想了一會,低聲的答道。

  「雖然很想律回來,可是…」

  在這時候,發出了「呀」的,金屬被卡住的聲音。

  統一郎及雪人同時地把視線轉往聲音的來源。

  「--這是怎麼一回事?」

  事務所的門打開了。有一個女性站在那兒。厚瞼的雙目,睜得大大的凝視著些什麼。

  好像被罵似的,奏站了起來。

  「媽媽。」




  「竟然找上什麼偵探事務所,奏,你究竟在幹什麼?不,更重要的是,律…律的行縱,真的知道了麼?」

  奏本想走往母親身邊,可卻站住腳步,在房間的中心低著頭。雪人也從沙發上起來了。統一郎及雪人有如共犯似地面面相覷。

  雙胞胎的母親似乎陷入一片混亂。她困惑地踏入事務所內,站在奏的跟前。以前見面時綁起來的頭髮,現在放了下來,一小束亂髮挂在臉頰上。

  「媽媽……為什麼在這兒?」

  「我在後頭跟著你啊。」

  「咦?為什麼?」

  「奏,你竟然隱瞞媽媽,藏起律寄來的信哪。」

  「呃…」

  奏不住的眨眼,一臉困窘的看著統一郎。可是,沒有人幫他。

  「最近,我覺得你很奇怪啊。好像瞞著我在幹什麼似的……。不久前,你拿了相簿來看吧。媽媽也覺得很懷念,於是便打開來看了。然後律的信就夾在相簿裡。而且有好多。」

  那是統一郎到訪葉室家當天的事。那時母親來到奏的房間,奏在匆忙間把信件藏在相簿裡。大概因此被發現了。

  「律竟然寄來了信……為什麼不跟媽媽說?還有,這位先生。」

  穩重的雙胞胎母親,此時竟是挑釁的看著統一郎。

  「雖然你說自己是學校的教師,但是我在教職員名冊上沒有見到你的照片呢。」

  (糟糕!)

  統一郎以手按嘴,靜靜地咋舌。他感到帶刺的視線,才轉過頭一看,只見雪人冷颼颼的臉。仿佛在罵他「笨蛋」似的。

  「我才暗自思忖,你為什麼要打這種謊。然後今天,你剛回家就要出門,我便悄悄跟在後面了。」

  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
  「為什麼,什麼都不跟媽媽說?」

  母親穿著看似價值不菲的薄絹裙子卻也並不介意弄髒,雙膝跪地,雙手抓住奏的肩膀。

  「你究竟在幹什麼?奏,你好好的答我。」

  「呃…」

  奏嚇的驚慌失措。統一郎盡量不刺激她,輕輕的開聲道。

  「總之言之,請你先坐下來再慢慢詳談好嗎?」

  母親嚴厲地轉身面向統一郎,站起身來。剛毅地走近。

  「你--你是偵探嗎?這是怎麼一回事,請你給我說明。竟然這樣跟小孩子一起胡混……奏向你委託工作嗎?是他請你找出律嗎?為什麼要瞞著父母這麼做……不,那已經沒關係了。現在這個已經不要緊了。剛才,我聽到你說知道了律的行蹤。那是真的嗎?」

  最初顫抖的聲音,說話漸漸變得急速起來。本來是高音歌手的聲音,已不受控制地越挑越高。情況不妙哪,統一郎皺眉頭。

  「這樣的話,就由我來雇用你。請你給我把律帶回來。律--律現在平安無事嗎?他在哪兒--律--我的律--」

  高漲激昂的聲音,突然有如絲線切斷似地中止。平緩的波浪型曲髮輕輕的飄散。

  「太太--」

  統一郎單手接住昏倒的女性。

  雙胞胎的母親在他臂彎中,臉容蒼白緊閉雙目。統一郎抱起她,把她放在沙發上躺臥。他把桌上的記事紙及奏的照片收到口裝裡。

  母親失去意識,只有一段短暫的時間。杯碟放在桌上的聲音,讓她醒來睜開雙眼。

  「……我…」

  「媽媽,你沒事嗎?」

  她撥起散亂的頭髮按著額頭。奏跪在地上,一臉擔心的注視著母親。

  母親慢慢坐起來。呆滯的目光,看著面前的杯子。

  「請用。裡面放了白蘭地。可以穩定神經。」

  在旁邊放下沒有加白蘭地的紅茶,統一郎在對面的沙發坐下身。奏陪伴著母親坐在身邊。

  「……已經成為本能了哪。」

  聽到在身旁喃喃低語的聲音,統一郎轉頭問道「怎麼了?」。手肘靠在沙發的扶手上托著腮的雪人應句「沒什麼」,便別開了臉。

  「我……對不起,剛才情緒太激動了……因為一直都睡不好。」

  母親深呼吸後,稍微冷靜下來,看著統一郎說了。

  「沒關係。為了免除誤會,我先說明,在這事件上我並沒有接受錢財。只是想為此出一點微力而已。」

  「就是啊,媽媽。偵探先生很細心的聽我說話,還說不需要收錢替我尋找律呢。是我要他保守秘密的啊。所以,請你不要怪責黑澤先生。黑澤先生根本沒有錯。」

  「呃…」

  母親一臉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,一直看著兒子,然後輕輕地伸出手,親愛的撫摸他的臉頰。看著他的臉,以溫柔的聲音尋問。

  「為什麼不告訴媽媽呢?」

  「因為……因為律叫我不要告訴爸媽及警察的人……」

  「怎麼這樣…」

  她嘴唇戰抖臉容扭曲。伸手抵住額頭後,看了看桌上,母親向著茶杯伸出雪白的手指。如同小孩子似地雙手拿杯,喝了一口,呼一口氣。看到神經質地緊繃的眉頭鬆緩下來,統一郎合起擱在膝上的雙手說道。

  「律君與水田透--就是帶走律的那個男性畫家--他們的行蹤,我們的確是知道了。律君也活得很好呢。只是,他們一直在全國各地旅行,不知道還會留在現在的住處多久。」

  母親吸了一小口氣,在沙發上挺腰直背。

  「我剛才也說過了。那是認真的。我會雇用你,請你替我把律帶回來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統一郎匆匆與身旁的雪人對望一眼。

  「有件事,我還沒有跟奏君說的--」

  以此為開場白,統一郎接下來說明水田透的病狀。也道出了他已經活不長久的事實。還有律親近水田透而不想回家,甚至不惜穿著女裝持續潛逃。

  「水田他,再過一些時日,一定會讓律君回家的,我想說的就是這一點。就是現在什麼也不幹,恐怕不消數月,律君就會自己回來了吧。」

  「這可不行啊。」

  母親帶著顫音開聲說。

  「一定得盡快帶他回家。絕不可以讓律繼續待在那個男人的身邊。律一定是被騙了。帶著那樣的小孩到處遊歷--不尋常啊。而且,說他已經活不久……讓他們二人單獨面對,實在太殘酷了。不對嗎?」

  「我也同意。」

  一直沈默的雪人終於開口了。要是被得知涉谷的刑事亦牽涉在內,事情會變得麻煩,所以回答母親疑問的目光,他自稱是調查員。

  「就是現在,水田也有頭痛及嘔吐的症狀,而且將來也會出現羊?發作及痲痺等等吧?以一個小孩子的力量處理不來。然後,死……」

  說著,雪人才想起在場還有小孩子,頓了一頓。

  「……要經歷那瞬間,對少年來說太沈重了。」

  「這也是啦。」

  統一郎呼的一聲嘆息。

  「那麼說,你也同意協助我帶律回家嗎?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那麼,請你也帶我一起去。」

  統一郎再次跟雪人對望。

  「雖然水田看來並非危險人物,可要是他被迫到末路,不知會幹出什麼。女性不要同行比較…」

  統一郎舉起手阻止雪人說下去。

  「不。我希望能盡量和平解決事件。要是母親在場,也許比較能說服律君。如果見到媽媽的臉,說不定能激發他的想家之情。」

  母親緊抿著唇點了頭。在旁的奏也開聲了。

  「我也要去。」

  「你不可以去啊。太危險了。」

  「為什麼?黑澤先生,讓我去吧?」

  「媽媽說不可以,就是不可以。」

  「怎麼這樣∼」

  奏在沙發上賭氣地蹶嘴。

  「話說回來,你先生呢?」

  「先生現在正在海外出差。因為電話很難接通,所以總是聯絡不上。不過如果律回來的話,他一定會立刻飛奔回來吧。」

  「那麼,明天就行動好嗎。今天時候已經晚了,而且你身體不適,請回家好好休息吧。明天…嗯,這樣吧,就趁二人還沒出門時,在上午行動吧。」

  「我明白了。奏,你明天還要上學啊。」

  母親握住兒子的手,溫柔的說道,少年不大願意的還是點了頭。簡單約定好明天的事項,統一郎站起來。

  「那麼明天見。不如讓我送你們回家吧?雖然車子很小。」

  「不用,我已經沒事了。謝謝你。那個,剛才……奏受到你多方照顧,請你原諒我的無禮。」

  她一臉?腆,初次綻開笑容。雖然寂寞卻也漂亮的女性,笑起來格外增添華麗。

  「沒關係,我明白的。只要律君能平安回來就好了。」

  母親緊緊握住身旁兒子的手,深深一鞠躬。

  「今後也請多多指教。」




-第七章 完-



譯後記:

  第六章最後一句對白,給我的印象最深刻,因為這是統一郎跟雪人說的,最接近告白的一句告白。如果勉強地說…意識上有點像求婚吧(笑)
  在表面的開朗之下,意外地空虛寂寞的男人。想像親人一個接一個離開自己,最終只有一個人住在偌大的家裡……太冷清了。明明那麼受女性歡迎,交個女朋友不就好了--雪人的暗示似乎也包含這一重意義?不過,明知他喜歡的是誰,這也難怪。

  嗯嗯…然後在第七章中,最喜歡的台詞,除了「要是生命只餘數月,你會做什麼」,果然還是「……那嘴唇,直讓腰部酸麻的觸感,還殘留在身體某處。仿如假象似的。」
  留意到統一郎脫口而出「喜歡你這個地方」的對白,而雪人竟也給他耳赤的可愛反應。還有他不止一次,因雪人的表現而笑--微笑或大笑,然後總是引起雪人的不快,可以想像統一郎是笑得多麼露骨。其實雪人的表現也並不好笑,不過這些地方就是很讓人在意--是因為他單純地感到高興及歡喜,可以這麼說嗎?
  一面猜想統一郎到底在想什麼(其實應該沒有特別想對雪人怎樣,估計只是想待在他身邊),然後雪人不置可否的冷眼旁觀是否妒嫉,兩人繼續曖昧下去∼(汗)唉…兩人的想法都讓人猜不透啊。或許他們都對現狀感到滿足吧。

  敬請期待第八章∼嘿嘿…那個問題中的「有如騙局似的甜美一夜的記憶」--翻譯似乎也並不容易啦……>o<

  尚餘三章了,我要加油啊∼>_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