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世界的盡頭等待--天使的傷痕
(世界の果てで待っていてー天使の傷痕)
原作:高遠琉加
翻譯:小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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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葉室家位於橫濱的山側,擁有廣闊的土地及漂亮的邸宅,看也知道相當有錢。在房子側延綿的庭園充滿花卉及翠綠,簡直有如植物園。由蔓草纏繞而成的拱門。大理石的花台。以石疊舖裝的散步道。統一郎在園中走著,感覺猶如迷失於外國的庭園裡。
「這也是媽媽的興趣呢。她很喜歡花。」
時值五月,庭園滿滿都是盛放的薔薇。踏足其中,青草氣味以及濃烈的甜香撲鼻直如煙燻一般。經過雨水洗禮,庭中盡情展現鮮艷奪目的生命力。
「透先生說想畫薔薇,所以來了我家。」
奏今天不用上課。他走在前面,抬頭看著在拱門上纏繞的蔓薔薇。
「我爸爸是實業家,卻很喜歡藝術。大概因此娶了聲樂家的媽媽吧。因為自己辦不到,才特別會羨慕。透先生在當時雖並不是很受歡迎的畫家,可是爸爸喜歡他的畫,於是任由他在家中出入。」
經營貿易公司的父親,以及間中出外演奏旅行的母親很多時候都不在家。家務事通通交由傭人處理。
「是透先生教會律畫畫的。律很怕生,但是跟透先生就很親密。兩人常常在庭園裡畫畫。我卻不喜歡一直坐著靜靜做事,所以總是出外遊玩。」
奏停下腳步講解說兩人常常在這兒坐。塗上白色油漆的桌椅被薔薇密密包圍。這是一個很適合辦茶會的優雅地方。
「那天,兩人也一起在庭園裡。當時的庭園,正開著橘色的凌霄花。因為是暑假,我跟朋友出外踢足球了。女傭人
站在白色的桌子前,統一郎遠眺視界中大片大片的薔薇。紅。白。粉紅。黃色。恬靜的、卻是野蠻的、甜甜的香味。他覺得,薔薇有著其他香味濃郁的花--例如沈丁花、金木犀所沒有的勃勃生氣。
「那一天,下了一陣雷雨。足球只有中止,然後我到朋友家避雨,回到家裡便一個人也沒有了。」
來這兒之前,雪人打了電話過來。昨天拜託神奈川縣警取得的搜查資料,今早就傳真過來了,雪人辦事仍舊是那麼迅速可靠。雪人開宗明義地說他沒有讓外人看到,然後在口頭上把資料概要告訴他。
當日的情況,正如奏所說的。在夏季的雷雨中,二人從無人的家中消失無縱。律的房間裡,有一部份的衣服及私人物品也不見了。
懷疑拐走少年的青年,除了「透」的名字,連姓氏也不知道。他是個很少話的人,有關自己的事情什麼也沒說。葉室家的主人還道他有些什麼智力障礙,因此才能畫出那麼棒的畫作。而在世界中也有很多例子,身有缺憾的人卻能發揮驚人的藝術才能。
「透先生雖然身材高大,可是不多說話,總是微微的笑著。絕對不像會作壞事的人。為人非常的拘謹,就是媽媽請他喝茶,他都沒有進過屋子裡。他喜歡樹木及花朵,跟大自然很親近的樣子……啊,就好像在童話故事出現的村里的善良人,那樣的感覺。跟他一起的話,就會感到很安祥。所以爸爸媽媽都信
然而,卻被他背叛了。
「有那個男人的照片嗎?」
「警察的人也問過了,沒有啊。」
「那麼,給我看看律的房間及他的照片吧。」
「嗯。不過照片,跟我是同一副臉孔呢。」
奏輕快地轉身,向家的大門走去。
設備豪華的家具擺設以及裝飾品,寬廣的邸宅。有如奏所說的,多少有點少女趣味。到處都以大量的花卉裝飾。今天父母外出,女傭人也休息,家中一片靜悄悄的。
「進入中學,我們的房間就分成兩份,因為律不見了,他的東西都還維持原狀。而且媽媽也說不想移動律的東西。」
設在二樓的孩子房間,就是二人一起住也夠大。從大大的窗戶流入明亮的光線,洋溢整個房間。
二張並排的書桌。上下間隔的床。奏桌子的書架上雜亂地立著教科書及筆記等等,桌上也散亂地放著各式各樣零碎的物件,而律的桌子則是整齊的收拾好,大概跟他出走當天一樣。
跟奏說好,統一郎便把律的桌子抽屜拉開來看看。在最上的抽屜是文房用具,排列得整整齊齊的。從整理的方法可見他為人十分認真。
開啟第二個抽屜,則有一些有細小分格的木箱子。附有透明丙烯樹脂製的蓋子。是收集箱。裡面放有各種各樣不同顏色、形狀的石頭,排列成一行行。
「律喜歡石子嗎?」
拿出其中一個盒子。粗略一算,分別放在二十個小格子裡的石子,逐一附上手寫的標籤。螢石。鋯石。綠柱石。鉬銅礦--
「嗯。礦石啦、化石等等都有收集。不過最重要的應該都已經拿走了。」
重要的東西都拿走了。那麼說,就是有什麼覺悟才失縱的吧。
看看雙胞胎的書架,律的書架滿滿都是跟美術有關的、以及礦石、化石等等題材的書。他當年還是小學生,已經讀那麼艱深的書了。而相對的,奏的書架多是漫畫及關於足球的書。
「這就是我跟律的照片,能分辨出我們嗎?」
奏從書架抽出相片簿在地毯上張開,說道。統一郎在相簿前盤腿而坐。
「這是他失縱前不久,我們在野毛山公園賞花時拍的。」
「……真的好像哪。」
在粉紅色花瓣飛舞的櫻花之下,兩位少年在笑著。雖在雙胞胎來說是理所當然,不過二人真的很相像。要是從性格來看,笑得較燦爛的那個應該是奏,可是兩人的髮型跟服裝也差不多一樣,除了表情以外簡直無法分辨。
「能好好分辨出我們的,也只有媽媽了。要是我靜下來的話,立刻就被當成律。小時候常常以這個來惡作劇。」
翻閱相片集,看了很多照片。律多半都是成熟的笑著。是一個穩重而聰明的孩子。
「媽媽常說,律是天使轉世而生的。」
奏寂寞地低語。
「因為在背部留下傷痕,我想媽媽是為了安慰律才這麼說的。我們在表面上雖然很相像,性格可是完全不同呢。律很成熟很聽大人的話,是個很溫柔的孩子。飼養的鳥兒死亡時,他哭了一整晚呢。我常常惡作劇,總是被罵。成績也比律差。人們總是叫我要跟律學習。學校的老師也是比較喜歡律的。」
奏有點鬧著別扭地娓娓道來。要是普通的兄弟還好,可是擁有同一副臉孔的話,在孩子來說也有各樣的煩惱。
「當然,其實我也很喜歡律啦。」
奏鼓起腮的樣子挺可愛的。統一郎想,奏也有奏自己與律不同的魅力而為周遭的大人所疼愛吧。
本來打算借律失縱前的照片,可是這個年紀的孩子經過三年已成長很多。於是便借了奏最近的照片,選了他表情比較認真的一張。
「根本不需要照片,你帶我一起去不就行了。」
「奏還要上學的吧。」
「呿。我還想看看偵探先生查案時的樣子哪。」
「去畫廊時就帶你一起吧。--那麼說來,你為什麼找上我?涉谷的偵探事務所除了我一家,還有很多吧?」
「我看電話目錄找的啦。有很多職員的大公司的話,估計很快就會聯絡上我家,就跳過去了。黑澤先生那兒只有一個人,而且看起來也會肯聽我說話的。我猜得沒錯吧?」
「……你在事務所外監視來著?」
奏得意洋洋的笑了。統一郎脫力地以手加額。雖然不知道在何時,竟沒察覺被小孩監視。當然,自己也從沒料到會被中學生監視吧。
「唉,算了。那你給我看看律的信吧。」
「嗯。」
奏從抽屜的裡面取出一束信。律寄來的信共有十封。郵戳的地點遍佈全國各地。當中亦有在東京投寄的。
在類似報告用紙般的紙張上,簡單的寫了近況。與抽屜裡同樣整齊的筆跡。沒有任何能夠顯出特定地點的敘述。附上明信片大小的紙張上繪的圖,是色彩柔和漂亮的水彩畫。
「都沒有寫上能當成線索的事情呢。」
「是啊。因為律很聰明。」
讀完信,正把信紙套回信封裡去的時候,便聽到在門外有走上樓梯的腳步聲。
大概是媽媽回來了,奏低聲說著,飛快地把信夾在相片冊中。
「你就說我是你的老師吧。」
統一郎小聲說。今天他很少有的結了領帶。他把鬆開的領帶重新結好。
「我的班主任是女人啊。」
「就當是你父母不認識的老師。」
奏目不轉睛地注視統一郎的臉。
「我覺得你看來
「這個你就別管啦。」
就在這時,「咯咯」的響起敲門聲。
「奏?有誰來拜訪了嗎?」
像聲樂家般,清脆地穿透空氣的高而美的聲音。
「嗯。學校的老師來了。」
奏輕快地站起來開了門。
作為一個有中學生年紀的兒子的母親,她看來很年輕漂亮。雙胞胎應該都長得像母親吧。頭髮綁成一束,穿著喇叭裙套裝。
統一郎也站起來,說出奏的學校名及自己的名字,輕輕的行禮。
「啊,歡迎光臨。抱歉招呼不周…。奏一直都受你照顧了。」
深深的鞠躬,她以疑問的視線看著兒子。白晢的臉頰有如女學生般柔軟豐滿,可是厚厚的眼瞼及怠倦的雙目散發著陰霾。兒子失蹤三年,這也是不難理解的。
「呃∼他是理科的老師,說想看看律所收藏的礦石。他也十分擔心律的情況呢。」
「呀,謝謝你的關心。那個,請別拘謹,到地下客廳來喝個茶吧。」
「不了。不巧我還有點事,就此告辭了。」
從雪人口中得到的搜查資料,很詳細的寫下母親的陳辭,所以沒必要再特地向她問話了。統一郎再次向母親鞠躬。
「是嗎?那真是可惜啊。」
「您不在家時到府上打擾,實在深感抱歉。奏,謝謝你啦。」
「嗯。啊,我也跟朋友約好了。老師,順道載我一程吧。」
奏老練的作個藉口跟過來。在玄關處,母親把手搭在奏的肩上,看著他的臉,熱心地千叮萬囑。
「趁天還沒暗就要回家了喔。不要一個人去沒人的地方啊。記得要開著手機的電源呢。回家前給我打個電話,我會來接你的。」
雖說把一個已成為中學生的男孩縛在家裡是不行的,不過有著以前的經歷而變得過度保護,大概也是沒辦法的事吧。奏應該也是明白的,沒有怎麼反抗,一臉老實的點了點頭。
對神經敏感的母親鞠躬告辭,坐上了車子。統一郎的愛車是黑色的Legacy。經過狠狠的使用,已經與新車距離很遠了,不過還是精神翼翼地跑,是一輛能跟身體好好配合的車子。
從母親處跑過來的奏,氣喘噓噓的坐上助手席。
「你會帶我去畫廊的吧。」
統一郎點了點頭,扭動Legacy的車匙。
* *
經第三京濱公路回到東京,暫且把車子停泊在事務所的停車場。在東京的街中以車子移動可是行不通的。
跟雪人約定了在宇田川町稅務署附近的咖啡店會合。由於是假日的下午,涉谷到處人頭湧湧,離開中心街及公園道,路上人與人的距離倒是寬鬆不少。目標的畫廊就在火焰道。
「要走一段距離哦。」
「沒關係啦。」
而實際上奏也是毫不在意,甚至踏著樂在其中的步伐跟上來。
沿井之頭線走往涉谷站,畢直通過隨繁忙時間的車站一起混亂起來的大型交差路口。走上被稱為短號道的,位於社保事務所前的斜坡,橫過公園道行出涉谷區官廳前。齊集區官廳及稅務署、保健所的這一區域,在涉谷中西裝人仕的比率特別高。就是在假日,上班的人也沒少。不知在舉辦什麼活動,在道路的一側的NHK廣播中心的廣場上聚集了很多人。
眼尾看到供奉著鮮花的二.二六事件的慰靈像,統一郎心想--這下,該向奏說明雪人的事情吧。
「奏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在去畫廊之前,要先見一個人。」
「見誰?」
在旁邊走著,奏天真無邪的抬頭看統一郎。
「是我的朋友。」
「偵探先生的朋友?他也是幹偵探的嗎?」
「他是涉谷警察署的刑事。」
奏突然停下腳步。
「……你明明答應過不會告訴警察的。」
他的目光垂落在腳上,低聲的嘟囔著。雖然聲音細小,整個小小的身體卻在責怪對方背叛了他。統一郎站在少年的正面。
「我倒沒有答應過啦。不過,你先聽我說。櫂谷今次是為了別的案件而來的。然後他說會幫助我們。就算找到律,也不會立刻逮捕他們的。」
「真的嗎?」
奏抬起頭來仰望統一郎。
「真的啊。訥,奏,你相信律吧?就是被世界中所有人背叛,只有律絕對不會背叛自己,你能挺起胸膛如此斷言嗎?」
「當然啊。」
「對我來說,櫂谷就是這樣的對象。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啦。若是叫我只選一位我最相任的人,我會選櫂谷。所以我便拜託他幫忙了。不管對奏還是律,他也絕對不會傷害你們的。我來保証。」
奏無言地,卻是以堅強的目光,凝視統一郎。
與那雙眼對望,統一郎兀自想到,孩子的眼睛美麗卻可怕的地方,說不定就來自眼白。
黑瞳與眼白的分界清清楚楚的,眼白清澈美麗到仿佛能透視到底下的青色似的。那個白色的部份,在眼睛深處伸展的東西,是多麼的純淨、尚未滲入半點雜質,統一郎帶點自嘲的意味聯想著。
不久,奏靜靜地道。
「明白了。既然是黑澤先生的朋友,我就相信他。」
「是嗎。謝謝你。」
說完,奏破顏而笑。
「對小孩子那麼認真地道謝的大人,可是很少的哦?」
雪人在咖啡店裡坐在面向街道的位置。挺腰直背的拿起杯子,目光往手錶匆匆一瞥。不管身處哪兒,都有如於黑暗沼澤中浮現的白色睡蓮似的,突顯端正姿態的男子。抬起臉看到街道上打手勢的人,他便點了點頭從座位上站起來。
「偵探先生。」
在旁站立的奏拉了統一郎西裝的袖口。
「嗯?」
「那個人真的是刑事先生嗎?」
「是啊。要給你看看他的警察手帳嗎?」
「可是他長得那麼漂亮啊?」
「因為警察都不是看臉孔而取錄的啦。他射擊的技術很了得呢。他發怒時可是很可怕的,要小心啊。」
奏乖巧地點頭。
「明白了。」
「--那孩子就是
從咖啡店出來的雪人急步走近,向統一郎小聲問道。
「跟他講了我的立場嗎?」
「嗯。」
「是嗎。我是涉谷警署的櫂谷。請多指教,奏君。」
一副嚴肅的表情介紹了自己。奏回答了一句「你好」,便興致勃勃地凝望著雪人。被看的雪人轉頭向著統一郎。
「現在立刻去畫廊嗎?」
「奏吃了午餐沒有?」
「還沒。我說要在外頭吃,拿到了飯錢。」
「我去橫濱之前已吃了一點東西。總之就找個地方吃飯吧。」
三人走入了附近的意大利家庭式餐廳。雖已過了午間最繁忙的時間,餐館裡也挺多人的。奏坐在統一郎旁邊,而雪人則在對面。
「黑澤,你說了便利店的事情沒有?」
「不。還沒說。」
「那就由我來說明吧。」
因為自己也吃過了午餐,所以只叫了咖啡,雪人扼要地把目擊便利店強盜的事說了一遍。奏睜大雙眼聽著。
「嗯嗯。我明白了。因此刑事先生就在找律了。那麼要是能聯絡到律的話,我就跟他打聽當天的情況吧。」
「要是能這麼辦的話,實在感激不盡。啊,如果可以的話,我希望可以由本人來聯絡我。」
即使面對小孩子仍保持態度端正的男人,從西裝內袋拿出名片交給奏。
「刑事先生也有名片的啊。」
「其實我們跟公司職員差不了多少。」
「黑澤先生說過櫂
「沒有。因為現在是便衣。」
「喜歡射擊嗎?」
「我不喜歡對著人開槍,不過射擊練習倒是能減壓。」
看著那認真回答的模樣,統一郎不禁爆笑。雪人狠狠瞪他。
「幹嘛?」
「沒什麼,抱歉。櫂谷跟小孩子說話的情景,我還是第一次見到。」
「才沒有那回事。跟澪子--」
才說出口,卻好像吃了一驚,雪人張著嘴突然停下說話。
有如被切斷的花朵般,無法掩飾的沈默被扔到餐桌上。在旁的奏不停地眨著眼,大概是作為小孩子的顧慮,什麼也沒說。
不自然的空間維持了數秒,這時候,從距離稍遠的桌子發出大聲爆笑的聲音。那開朗的聲音打開了沈默的空洞,日常的空氣就回來了。
「…跟你初次見面時,澪子已經不是小孩子的年紀了吧。」
撥起落在額上的前髮,統一郎說道。他一瞬間閃過想抽煙的念頭。那是用以顯示自己還有點餘裕,方便的道具。
「這也是啦。」
雪人放鬆僵硬的臉,嘆一口氣答道。這時待應正好拿了托盤過來。統一郎及雪人都喝起咖啡,而奏則開始吃著在大碟子上的薄餅。
「奏的學校在橫濱吧?常來涉谷這麼遠來玩嗎?」
「間中啦。有很多朋友都會來啊。乘東橫線很快就到了。」
店內光線明亮且鬧哄哄的。在假日的下午與大口吃著薄餅的少年同桌,竟是意外地感覺平靜。涉及到小孩時,工作無論如何還是變得不一樣哪,統一郎在內心苦笑著。
「我去一下洗手間。」
奏吃完便從座位站起來走了。統一郎從西裝內袋拿出煙草的盒子。
「對了。這個。」
他突然想起,把夾在七星的膠質包裝紙間的紙片交給雪人。
「什麼?」
「是偽鈔的情報啊。寫了參與兜售的人物的相貌,以及常常出入的店的名字。」
「這個,是從哪兒得到的。」
「是昨天在松濤見到的女性告訴我的。作為謝禮。」
「……」
雪人一直凝視卻沒有伸手拿,於是統一郎便把紙條放在雪人面前。
「……昨天的女人,就是你現在正交往的對象嗎?」
他半點不見混亂,怜俐卻是無表情地問道。要是罪犯的話,在這張臉之前,絕對明白不管推搪還是哭訴都通通無效,只得乖乖招供。總而言之,並非罪犯的統一郎就點了煙,燦爛的一笑。
「不是啊。以知子本來是委託人。以前她委託我調查糾纏她的跟蹤狂以及當她的保鑣呢。」
「你對客人出手嗎?」
「都說沒有出手了。」
「嘛,反正工作完結了,就是交住也無不可吧。」
「所以我都說沒有向她出手了。你沒聽到嗎?昨天也只是假裝跟她交往而已啊。她說要報答我,於是我向她打聽關於偽鈔的事情。」
雪人訝異地皺眉頭。
「為什麼她會有這種情報?我記得她說自己是OL…」
「是啊。在早上就是派遣公司的OL。不過她的本業是圓山藝妓。」
「圓山藝妓?」
「圓山町以前是花街吧。」
這是涉谷還是成人街時的往事。從道玄坂至圓山町一帶,以前是男女間的遊樂場地。
「不過,連在圓山町能夠找到藝妓的店都漸漸消失了,現在圓山藝妓已不足十人。她間中也會去新橋附近打工。所以她可是人面廣得讓人吃驚。在夜總會及酒吧也有熟人,很了解涉谷。而且OL的網絡也不容小看哪。不時能提供有用的情報。那兒寫上的就是她告訴我的,在暗中流傳的小道消息,有製作及販賣偽鈔的傢伙。最近製作偽鈔的疑犯變得年輕了,在朋友間也會流出情報呢。」
「……」
「全署人員都要參與檢舉偽鈔的工作吧?」
雪人維持生硬端整的臉孔,拿起了紙條一瞥。然後放入上衣胸襟的口袋。
「感謝你的協助。」
統一郎稍稍動一下唇微笑了。
「黑澤先生。」
奏發出啪啪的腳步聲小跑回來了。一臉擔心,怕會被遺棄。統一郎把煙按往煙灰缸弄熄,站了起來。
「好。那就走吧。」
* *
火焰道的名稱由來,因為路上設有消防署,就是如此單純。其他的,包括由於命名的人喜歡西班牙便叫西班牙坂,還有由於有很多人聚集就叫企鵝道,在涉谷就有很多輕鬆的街道名。
「哎呀。不見了。」
從路上窺看畫廊裡面,奏喊道。
店舖位於面向火焰道的大廈的一樓。這附近並列有精選商店,顧客又多又熱鬧。
「總之這就進去看看吧。--黑澤?」
統一郎站在畫廊鄰居相隔兩家的書店外,聽到二人叫喚便走回來。
「你在幹什麼?」
「抱歉。剛才說那張畫不見了嗎?」
「當時是掛在那邊的。不過,現在變成了別的畫。」
奏以手指指出。立起玻璃櫥窗的畫廊充滿開放感,可是一進去便見迎面設置了牆壁,看不清裡面的全貌。牆上貼上展品介紹的海報,面前放了活生生的花卉。奏以前來這兒時,似乎也是好不容易地從外頭窺見裡面的牆,看到掛著律的畫像。
「嗯。好。那就跟店主打聽一下吧。」
開了玻璃門,便聽到一把女聲說:「歡迎光臨。」
雖然地方說不上很大,卻是擺設得讓人感覺寬敞而平和的空間。白色的鹵素燈之下,經裝裱的水彩畫及石板畫整齊陳列。有別於銀座的高級畫廊,這兒飄逸著連平民也能接觸的、藝術就在身邊的氣氛。
統一郎粗略地看了店內一圈,原在櫃檯處寫東西的女性走近,抬起頭來。也許是看到兩個穿西裝的男人與一個少年的組合而感到驚訝吧,雖然在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來。
「對不起。有關於不久以前掛在這兒的畫,有些事想問的。」
「是。是什麼呢?」
「在接近入口的牆壁,應該有一張畫,是一個抱著膝的人的背影。」
「啊--是的。有啊。」
「那張畫已經不在這兒了嗎?」
「那個…」
女性在這兒迷惑地停頓,逸開視線看了站在前面的奏。眨了二次、三次眼,作出了「哎呀,這孩子」的表情。
「那個是不應該展示出來的畫作。因為弄錯才掛了出來……同一個作者的作品都放在這邊。」
女性在地板上走動,站到裝飾在裡面的畫前。
渲染顏色的畫法有著個人特色,是充滿幻想氣氛的水彩畫。大廈林立的街道有如廢墟般埋藏在花朵中,天藍色的夕陽降落其上。就是佈滿花朵,全體的色調也是帶淡淡褐色的,仿若小孩的天真無邪與大人的溫柔同時存在,不可思議的畫風。
在畫下面的寫上的標籤,題名是「夕景」。作者的名字只寫上了「祥子」。
「這兒的“祥子”,就是畫家的名字嗎?」
「是的。這位作者,在近年來相當有名。您有看過一部名為『真夜中的庭園』的電影嗎?那部電影裡象徵地使用的畫作,就是這個作者的作品。非常受到監督的喜愛。而且也有很多擁躉。」
「這兒只作展示嗎?也作售賣嗎?」
「有啊。也作售賣的。展售祥子的畫作的畫廊,只有我們一家呢。」
女性帶點自豪的說道。統一郎轉過頭,低聲跟雪人說「似乎賣得挺不錯哪。」
「作者是女性嗎?」
「關於那點,這個作者的個人資料通通都是非公開的。也不會出現在人面前呢。所以,年齡、原名及性別全都是謎。」
「您有見過本人嗎?」
「沒有。真可惜。」
「原來如此哪。」
統一郎點了點頭,從懷裡拿出名片。
「很抱歉打擾你們的工作,我想跟店主談談。」
女性交互的再三對比了名片及統一郎,慌忙地經櫃檯內的門退入裡面。
畫廊的裡面有一個小小的辦公室。分開幾個間隔,當中亦有待客的空間。三人被引領到這兒,並排的坐在沙發上。
「要拿出我的身分證嗎?」
「不,我還不想牽涉到警察。」
「那這兒就交給你了。」
「嗯。奏也別出聲啊。」
「嗯。」
小聲的說完後,年約四十前後穿著外套的男人從隔板的陰影現身。高大的身軀以及蓄著鬍子,屬於自由業者的風貌,然而動作麻利一副豪爽的樣子。他自稱老闆,在三人的面前坐下,很有威勢的開始說道。
「聽說您是調查事務所的人,在作信用調查什麼的嗎?我家可沒有作什麼古怪的買賣,而且也不會售賣贗品以及來歷不明的畫作啊。」
統一郎苦笑。
「不是。我只是想問一下關於祥子這位畫家的事而已。」
「祥子?關於祥子的話,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啊。個人資料完全是保密的…」
說到這裡,自稱老闆的男性把視線停留在奏的臉上,訝異的睜大雙眼。
「你,就是與他一起的…」
「你說的他,就是祥子吧?」
老闆一副驚訝的樣子。
「男性,名字叫“透”。三十歲前後,性格穩重的青年。然後他帶著一個跟這孩子很相像的人。沒錯吧?」
「……這是怎麼一回事?」
充滿困惑地,老闆的視線在奏與統一郎之間來回。
「我們在找那個孩子。你有見過他吧?」
「有的……不過,跟這個孩子很相像。不,可是…」
「你見到的孩子是個女孩子嗎?」
「是的。」
「因為他們是雙胞胎呢。」
統一郎說完,老闆恍然大悟似地點頭。大概以為是男女的雙胞胎。
「難不成,是離家出走之類嗎?」
「正是。你可以告訴我關於祥子的事嗎?」
原來是這回事嘛…老闆說著終於放鬆緊繃的肩頭,但立刻又回復困惑的神色。
「可是,有關祥子的事,我也真的所知不多啊。他又是一個很少話的人…。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幫到你什麼啦。」
「他的本名呢?」
「他說是叫水田透。」
「你知道他的聯絡地址嗎?」
「不知道,因為住所不定。聽說他在各地到處旅行呢。偶爾會來到這兒,把積存下的繪畫留下。我們替他賣了畫,他下次來的時候就把賣到的錢給他。最近有各樣的工作,包括把畫作用在電影上,用在海報上等等,都是由我們公司接下的。不管怎樣,我們聯絡不上他,而且他又說不介意我們怎麼用他的畫,於是都變成先斬後奏了。」
看來這位老闆,同時當上畫家的經理人。聽到沒辦法聯絡的時候,在旁邊坐著的奏很明顯地意氣消沈。
「那您知道他下次哪時會來嗎?」
老闆側過頭。
「不知道呢∼他在一星期前才來過一次…」
「女孩子精神看來還好嗎?」
「我想是吧。她是個很穩重的孩子,很少說話。
「
「哎,因為他也是很少話啦。年齡及經歷都不知道。他是很平靜很溫柔的樣子,表面上好像連蟲也不會殺死一隻的青年呢。」
嘆息不已地說著,老闆又加了一句,繪畫也是相當有才能啦。「表面上」這個詞語,似乎亦包含著「看起來不像會對未成年少女出手的人」這個意思吧。
「那個,請讓我看看背影的那張畫。」
奏突然抬頭說道。說完看著統一郎,道歉說:「對不起。」
「不,沒關係。在不久之前,這個畫廊應該有一張畫了少年的背影的畫。」
「啊,是的是的。有那一張畫。」
「為什麼拿下來了呢?」
「那張畫,是本人說不打算公開,所以囑咐我們不要展示出來,只是寄放在畫廊裡的。我們的職員弄錯了把它掛在外面了。我一發覺便把它拿下來。」
「那現在還在這兒嗎?」
「是的。在倉庫裡。」
「可以給我看看嗎?」
老闆點頭,站起來說了句「這邊請」。三人緊隨其後。
「不把那張畫掛出來的原因,是因為若被認識的人見到,就被認出是律吧。」
雪人看著老闆把辦公室旁的倉庫的門開啟,小聲地說道。
律的畫,高度約六十厘米,長形的,以簡單的木框裝錶。有如奏所說的,畫了抱膝的背影。上半身是赤裸的,腰下卷了白色的床單。相貌方面,只看到臉頰及下巴的輪廓,而頭髮則與奏差不多的短。
那個白晢光滑的背部,有兩個傷痕並列。剛剛在肩胛骨之上,以淡紅色畫出,顯得稍微的隆起。兩個傷痕的長度差不多,呈八字型的打斜向外。或許由於那均等的形狀,感覺不像很痛,的確讓人錯覺猶如翅膀的痕跡,留下深刻印象的傷痕。
「律。」
奏呆呆地凝視著畫,低聲呼喚。
「要是他下一次來的話,可以以這名片上的手電聯絡我嗎?那時,請你不要讓
「我明白了。到時就聯絡你吧。」
這兒似乎再沒有其他的收獲了。統一郎正要走出畫廊,卻在門口轉身回頭。
「有一件事忘了問。祥子這個名字,是來自哪兒的呢?」
「啊。關於那個,我倒是有問過他。」
老闆捋著鬍鬚,稍微降低聲調。
「聽說是他已故女兒的名字。」
* *
「既然沒辦法聯絡上,只有等他的聯絡嗎?」
「--不如去這兒看看吧。」
在畫廊前的路上,雪人嘆道,統一郎便把折半放在西裝袋裡廣告單拿出來打開給他看。
上面寫著:『世界之礦石展--從大地來的信息』。在來這兒的途中,在隔壁兩家書店的店面外放置的東西。畫店的櫥窗上貼上大張的海報。
「律有在收集礦石。這個展覽在兩星期前開始的。律來這兒時,說不定也來看。地點就在這附近。如果他來參觀的話,亦有可能會遇到他。」
「那就是你剛才…」
「偵探先生,好厲害!好像偵探啊。」
「對吧?」
本來一臉沮喪的奏,眼睛倏地閃亮起來。統一郎開玩笑的閉上一目。吃驚的雪人揚起眉頭。
礦石展,在步行約十五分鐘距離的東急百貨公司的本店舉行。百貨公司的鄰側,建有聚集表演會堂、美術館、劇場、美術相關的商店,稱為「文化村」的複合設施。礦石展的會場在百貨公司的賣物場,會期直至今天為止。
總而言之,大概因為是標榜「文化」的地方,涉谷在這一區段就整理得比較好,街道整潔地伸延。三人進入百貨公司,乘升降機往上層去。
廣闊的會場裡人來人往,也許是展覽性質的關係,以男性為多。也有類似中學生及小學生。少年們,對像博物館似的陳列著的物品,有如世上不可思議事物般熱心地凝望。裡面也設有即賣的攤位。
「就問一下那邊的人吧。」
匆匆看了埸內一周,他們一起到即賣的攤位。在會場的一角,有一個陳列各式各樣的石子的玻璃展示箱的攤位。似乎是某間店子外設的擺賣場。
奏小跑過去。然後,在攤位裡結著蝴蝶帶的中年男人,向他打招呼。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,笑容可掬地說道。
「剪頭髮了嗎?變得好像男孩子呢。你決定了要買什麼了嗎?」
「咦?」
奏小聲的驚嘆,再說不出話來了。
「你認識跟這孩子有同一副臉孔卻留長髮的孩子嗎?」
在奏後面的統一郎踏前一步,男子吃了一驚不住眨眼。
「咦?啊∼因為來了很多次。…咦,是不同的人嗎?」
「可以把那個孩子的事情更詳細地告訴我嗎?」
「更詳細地…大概今天也會來吧。」
「……」
三人面面相覷。
再跟他打聽,原來律已經來過這會場很多次。他很認真地看展品,也會長時間在即賣攤位逗留。
「因為那孩子長得很可愛,所以我記得很清楚。很少有女孩子呢。她說有很多東西都想要,十分苦惱。因為今天是最後了,我想一定會來的。」
統一郎轉身向後面二人。
「好。那我們就在這兒等律出現吧。奏找個地方躲起來比較好。」
「躲在哪兒好?」
「這也是啦…」
四處張望,會場整齊地排列著有腳的展示箱,但是能夠藏人的地方可就不見。想了一會,便聽到雪人向販賣部的男人尋問。
「在這裡面放了什麼?」
「啊,放了用來補充用的存貨。」
在即賣攤的內側一角不顯眼的地方,放有一個大瓦楞紙箱。雪人手指著那箱子。聽到回答後,他轉向統一郎道。
「要是奏君的話,只屈起身體就可以進去吧?」
「就這麼辦。那要怎麼樣拜託他…」
「已經沒時間了。我來省工夫吧。」
說完,雪人從西裝內袋取出身分證。把縱向打開的證件,讓其他人看不見地放在胸前給男人看。
「我是警察。我不會造成你的麻煩,請你協助我們。」
販賣部的男人雙目圓睜,活像打嗝似地肩膀突然一抖。
大家合力把存貨的盒子移到別的瓦楞紙箱裡,奏坐在裡面抱著膝蹲下來。以那箱子的大小,要是小孩子蹲下來的話,總算能藏到。蓋子則是保持打開的樣子。
「要是律來的話,我可以偷看嗎?」
「不要讓他發現就好。」
餘下的二人就在會場內適當地分散。統一郎在能看到入口的地方,靠牆站著。看看手錶,距展覽結束時間已不足二小時。
會場中一片嘈雜,人流不斷。自奏藏身在瓦楞紙箱裡開始,經過約三十分鐘的時候,有一個纖細的人影混入在跟其他的人客裡,靜悄悄地潛入會場。
穿著寶藍色的綿質襯衣以及牛仔裙。直直的長髮至胸口的長度。雖然打扮本身並不顯眼,可是在這會場中也就挺起眼的。一晃眼看去,樣貌跟奏很相似。不過看起來完完全全是女孩子。
(原來如此。)
警察一直在尋找當年的十歲男孩子。變成這樣子的話,就很難認出來了。
他向站在較遠地方的雪人以眼神示意,雪人小小的點頭。
估計是律的孩子,首先走近會場裡最吸引的,在最裡面的玻璃展櫃前。統一郎剛才也看過了,在那介紹牌上的說明是「日本式雙晶」,兩個水晶以V字狀結合在一起而形成一個大心形。根據說明文字,那個雙晶必定以同樣的角度結合。發出晶瑩剔透的硬質光芒的心形石,的確是美得讓人感嘆。“雙晶”的名字也讓人聯想到雙胞胎。長髮的少年以鼻子差不多要碰到玻璃的近距離,目不轉精地凝視著那美麗的自然結晶。
接著,他轉身往販賣擁位走去。販賣部的男人被叮囑過要以平常的態度招待他。統一郎以漫不經心的樣子,從後接近少年。
穿著綿質襯衣的手,放在展示箱上。就在那時候,奏所藏身的瓦楞紙箱,大幅度的搖晃。
「律。」
相貌相同的少年,冷不防從箱中鑽出。大概是見到久違三年的親兄弟,在激動下情不自禁地跳出來。
「奏--」
他聽到長髮少年叫了那個名字。因為只看到他的背部,所以不知道他作出什麼表情。有如從裂縫中洩漏出來的,微弱的聲音。
空氣中洋溢有如絲線扯緊似的緊張感。奏張開口想說些什麼。而同一時間,少年突然轉身。
「律…!」
他有如脫兔似地通過統一郎旁邊,飛揚的長髮擦過眼側。
奏緊緊地追了上去,走出販賣擁位去。售貨員的男子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。統一郎及雪人對望了一下,也追在少年們的後頭。
(畫家在哪兒?)
統一郎舉目張望。長髮少年跑出會場。在假日裡接踵摩肩的客人之間,少年有如小動物似的快速閃過,不乘升降機而往樓梯間跑去。走下梯級之時,他呼喚道。
「透先生!」
在樓梯平台處看著牆上張貼的海報的人影,向這邊看過來。
是一個體格結實,身材高大的青年。身穿一件舊襯衣,膝部破爛的牛仔褲,肩上挎著一個粗麻布的大背包。沒有拿著畫材。應該是放在別的地方吧。
少年撲到那個男人的懷中。
男子抱著那個細小的身體,抬起頭來。見到追過來的奏。那張臉孔,有如皺紙團般扭曲。
「啊啊。」
從唇間漏出乾澀的聲音,男人的表情看來既像在微笑又像想哭。
「奏君嗎。」
奏喚了一聲「透先生」,便停下腳步。
「是嗎。被找到了呢。……律,時間到了。」
溫柔細語的聲音,然而卻如重複塗色渲染而成的水彩畫,聲音中滲出了絕望。
「我不要。」
緊緊抱住的少年,把臉埋在男人的胸膛,露骨地如此說道。追上來的統一郎及雪人站在奏的身後。
「律……」
奏呆然地呼喚著名字。
「我不要。我不要。」
少年不斷搖頭。男人膝蓋著地,仿佛安慰著哭泣的孩子,又像是依賴著對方,緊抱小小的軀體。
* *
雖然奏把他評價為「童話故事出現的村里的善良人」,可要是他知道「木訥」這詞彙的話,一定會這麼形容他吧。
水田透這名男子,擁有一副看似作不出犯罪行為,亦不會威脅別人的溫柔臉孔。身材高大,長長的手腳,坐在椅子上甚至顯得過長。不過動作卻是流暢而靜悄悄的,有如在雲上漫步似的優雅。簡直好像只有這個男人身邊的時間,流逝速度與別人都不同似的。清澈而沉著的雙目,看來總是在微笑,而同時又總像在哭泣。
仿若身體龐大的草食性野生動物所擁有的,近乎美感與悲哀的靜默。統一郎想,這男人有著如此的性質。
大伙聚集在松濤住宅區的公園裡。假日的文化村不管哪兒都人滿為患,為了盡量避人耳目,一行人便步行到這兒來了。附近有美術館,也有昨晚跟雪人一起喝酒的小料理店。這兒跟統一郎事務所的所在地神泉、車站東口的涉谷警察署、宮益坂、火焰道、涉谷處都廳等等以一線連起來的話,便會在涉谷的中心畫成一個小圓圈。
在公園裡,稀稀疏疏地散佈小孩子及他們的父母。在建有遊樂設施的遊樂場裡面有一個水池,周邊建有涼亭及小型的水車屋。雙胞胎及透都坐在長椅上,穿著女裝的律在中間,統一郎及雪人則站在附近。
「他們是幫我尋找律的人啊。雖然是偵探先生以及刑警先生,但都不是來抓你們的。」
奏向律如此說明統一郎他們的事情。律聽到他們偵探及刑事的身份,表情顯得僵硬,但也似乎相信奏的話。 「律。我好想見你啊。」 「嗯。對不起呢,奏。」 同一副臉孔的長髮少年以及短髮少年。兩人相對的樣子,活像製作精良的電腦動畫影像似的。在根部相連繫的兩顆水晶。 「爸爸媽媽都很擔心你呢。」 「嗯。對不起。雖然我是明白的。對不起。」 「你現在住在哪?」 「那個不能告訴你呢。對不起。」 比奏顯得成熟的少年,重覆多次說著對不起。 「留長了頭髮嗎?」 「沒有。這個是假髮。」 他拿起了長髮給他看。奏看著有趣,微微笑了起來。律也笑了。 「好像多了個姊姊。」 「在鄉村地方的時候,都不用穿成這樣的。不過在大城市裡,可能會有警方的人在找,所以…」 「你不回家嗎?」 奏說完,律便緊緊地咬了下唇。那個舉止跟平時的奏一模一樣,活像錄像重播。 水田透默默地在旁一直看著雙胞胎談話的情況,眼神帶點哀愁,擱在膝上的手相握著。那手關節明顯,給人笨拙的感覺。這男人就是以這雙手畫出那麼美麗的畫作。然而卻相反的,讓人感到很合適。 「我覺得,不去學校還是不行的哦。」 「嗯,也是呢。不過我也有學習的。透先生有教我唸書。透先生他很聰明。奏送來的教科書我已經讀完了一半。而且也有類似免費學校的地方,可以進去學習。我在很多地方都交到朋友呢。也看到很多美麗的景色。」 少年拚命地向憂心忡忡的弟弟解釋。即使擁有同一副臉孔,兩人的性格果然不同。律懂得安慰愛撒嬌怕寂寞的弟弟,是個能幹溫柔的哥哥。可是那副模樣,卻在什麼地方顯得過於拚命。仿佛想緊握某些無可挽救、從指間流逝的東西,那麼的拚命。 「那你住在怎麼樣的地方?」 「各樣不同的地方也有。有時向人借房間,也有當雇住工的。我現在變得很會做飯。你知道嗎?就是沒有電子飯煲,用鍋子也可以煮飯。很好吃的。好想也讓奏吃看看呢。」 「嗯。……律快樂嗎?」 奏問道,律沈默半晌。 「嗯。很快樂。……不過,也寂寞。」 在聲音中帶點苦澀。在這一刻,律看起來比較年長。 「寂寞嗎?那就回來吧。」 「不是這個意思。不過,怎麼說呢。在小學生的時候,在快樂的時候,從沒想過快樂的事情也會讓人寂寞。就是日落了,明天再玩就好了。可是現在,越感到快樂的時候,在讓人快樂的同一個地方,卻是莫名的寂寞。」 「……」 奏沮喪地低下頭來。律緊握住弟弟的手。頭髮長長的樣子,像個溫柔的姊姊。 統一郎看著二人的情況,向坐著的男人打了個手勢。畫家老實的站起來,走到統一郎及雪人跟前。 「聽說你是警方的人呢。……真的很抱歉。」 透屈起高大的身軀,深深的行了一禮。 「不,就是你不道歉,現在我們也沒打算要向你出手啦。」 雪人實際上充滿厭惡地吐糟道。 「嘛∼反正這也是別縣的案件。」統一郎接口道。雪人簡直把統一郎當成罪犯般狠狠瞪眼。 「對不起。不過,我不久就會讓他回家的了。」 「那是在什麼時候呢?」 統一郎問道,透鬱悶的笑著。 「很快了。」 頓了一頓,也許覺得還不夠,少話的男子想了想,緩緩地續道。 「……其實我一直都覺得應該讓他回家的,可是拖拖拉拉的,不覺就過了這麼久。不過,已經不能繼續下去了。」 沈默片刻,他自言自語地加上一句:「因為時間到了。」 「你的女兒過身了嗎?」 「是的。出生才五天。」 「你太太呢?」 「在誕下女兒的時候過身了。她本來就身子弱,醫生告誡說她生孩子會有困難。可是她說,孩子是上天賜予的,無論如何都想生下來。」 低沈的、靜靜的,以有如鞋子踏在落葉上般沙啞的聲音,男人說道。 統一郎輕輕的皺眉。他知道這種聲音。這是被圈入罪案中的受害者家屬的聲音。他們被無法排解的悲哀,以及自責的心情纏繞。要是那個時候,那麼作、又或這麼作的話……如此這般不斷的重重覆覆,直至疲憊不堪。 然後嘆息及後悔都耗盡了,就是再擠也擠不出眼淚來了,只餘乾涸悲哀的聲音。 「於是就以女兒的名字作筆名來畫畫嗎?」 「她在命名前就去世了。所以至少為她起個名字,作為那孩子曾經在世的證據,為了讓她殘留在我的記憶以外的地方。……就是我死後也為人知道。」 畫家轉身,遠遠地凝望坐在長椅上的少年。 「其實我是依賴著律的。妻子及女兒死後,我有如行屍走肉般。我以為自己就是哪時死掉也沒關係。都不知道為了什麼而生存下去。」 他低頭縮肩,好像連佔用地上的體積也感無地自容。可是接著,他又獨自兒笑了起來。 「你笑我也沒關係。那孩子是我的天使。我的第一位天使是妻子,第二位天使是女兒。然後律,就是翅膀被扯掉而來到我身邊的,最後的天使呢。」 「……」 統一郎從口袋裡拿出煙及打火機。作出點火的動作,假裝手滑了一下把打火機丟到長椅附近。 「失禮了。」 他走過去拾回打火機,在透的背後向雪人打手勢『你想法跟他談下去吧』。雪人輕輕揚眉。 雙子一直坐在長椅上,在說著律的生活情況及葉室父母的事情。打火機準確地落在長椅之下,在透放下的背包的附近。 在陽光混入寂寥的柿色的時候,律站了起來,說時候差不多了。他靠近高大的男人的身旁,握住手。 「奏,再電話聯絡吧。」 「……嗯。」 「不要讓母親太擔心喔。奏要好好孝順父母。當個乖孩子呢。」 「真狡猾啊。律明明是壞孩子。」 律困惑的輕笑,那是十分成熟的笑容。 「請你再多等一陣子。只要再過一陣子,我必定會讓律回家的。」 透最後說,再一次向統一郎他們鞠躬。 不平衡的背影,雙雙的走出公園。較小的那個背影間或轉身回望,大概在意會不會被跟蹤吧。三人默默地目送他們。 「……在犯罪之前什麼也不作,任由他逃跑,我感到疹子都要長出來了。」 對警察的工作有潔癖的雪人低聲說,統一郎笑了。 「嘛∼這情況不會維持多久的。」 「你知道什麼嗎?」 「在背包裡面,有一張醫院的收據。那是在市中相當大規模的醫院呢。應該有病歷吧。明天就去那兒調查一下。」 「你又用這種搜查方法…」 「安啦安啦。嗯?奏,怎麼了?無精打采的。能見到面不是很好嗎?」 「嗯…」 少年完全失去精神,統一郎不客氣的摸亂他的頭。 「律他說現在還不能回家。爸爸媽媽明明都那麼地擔心……媽媽甚至擔心到每晚都睡不好,在他心目中,透比家人更加重要嗎…」 「律也沒有那樣去比較啊。你爸爸媽媽還有奏在身旁吧。」 統一郎輕輕地拍了拍奏的頭。奏笑了一下。 「我也不是小孩子啦。」說著撥開統一郎的手。 「偵探先生,對不起呢。我一見到律,就不禁跑了出來……你本來是不是打算要跟蹤他的?」 「你不是想見律嗎?所以現在這樣也好。反正也會再調查的。」 「櫂 「因為跟黑澤約定了啦。」 雪人很明顯老大不願意的說道。 「不過我可沒有打算就此放過他。我會再調查一下,盡量想辦法對律的身心不留下壞影響。要是有必要的話,不管你與律說什麼,我也會逮捕透的。那是我的工作。你就是要恨我也沒辦法。」 全身充滿不爽及潔癖的氛圍,雪人以端整的臉斬釘截鐵地說。奏凝視著那臉孔,然後高興地笑了。 「櫂 「啊?你說什…」 「對吧?讓人著迷哪。」 「嗯嗯。我雖然喜歡黑澤先生,也好喜歡櫂 「………」 雪人皺起眉頭想說話,結果什麼也沒說,乾脆地背轉身。 「奏該回家了吧。我駕車送你好嗎?」 「啊,不用了。我乘電車回家就好了。我會打電話叫媽媽來車站接我。」 「那就送你到涉谷車站吧。」 三人一起走到涉谷車站。大家說好要是有更進一步的消息就再聯絡,跟奏在東橫線的剪票口分別。統一郎接著正要乘井之頭線回去,卻被雪人抓住手腕。 「喂。你該不是忘了吧。你還要跟我去警署,完成昨天的參考証人口供調查書啊。」 統一郎厭惡地臉容扭曲,脫口而出。 「不會吧?!我也有其他的工作要做啊。」 「我今天幫忙了你的工作,這下你也該跟我合作吧。調查書由我來負責。」 「那麼麻煩,不如乾脆由我自己來寫就行了吧。」 「那可不行。」 雪人匆匆的向東口方向走去。統一郎聳了聳肩,只有跟著他背後走。 走過下班人流陸續不斷的大型行人天橋,他抬頭仰望在V字型的土地的先端,有如俯視涉谷車站般聳立的涉谷警署大廈。掛上繪有警視廳古祥物Pi-Po君畫像的交通安全垂幕。對統一郎來說是那麼熟悉的大廈。剛踏上正門前的階級,便見玻璃門中走出相識的人。 「啊!這不是黑澤嗎?」 「梶 正是以前在刑事課的前輩,梶田。在署際的柔道大會中擔任主將的梶田,擁有久經鍛鍊的結堅身軀,被他晲視的話,性格較懦弱的疑犯也就連臉也青了,再露出可怕神色的話對方就會源源招供。然而內裡卻是坦率大方,而且是淚腺很發達的男人。統一郎身為刑事課新人的期間,指導者就由梶田擔當。 「怎麼。又幹出什麼了嗎?」 「不是啦。我是來完成昨天的調查書的。櫂谷他不肯放過我。」 「哈哈!櫂谷仍舊幫黑澤擦屁股嗎?你們已經是打不斷的孽緣啦。」 「請你不要再說了。」 雪人向著側面,打從心底厭惡地說。 「對了。梶 統一郎想起某件事,立正姿勢,從正面向梶田輕輕行禮。 「非常感謝你的花。白色的花是梶 「……嗯。」 梶田的粗眉疲倦的軟軟垂下,連自己也一臉痛苦。 「比我還早,實在吃了一驚。」 「不,因為今天要工作到很晚,所以在上班前就……都兩年了。真快哪。」 「是。」 不知道該作出什麼表情,結果統一郎便默默地向下望。在警察的人面前,他一直都掌握不好受害者家屬的立場。要是處於相反立場,可就能輕易地把別人歸類為「受害者的家屬」--在那時候,在旁邊的雪人驚訝地抽一口涼氣。 「是嗎。兩年--今天就是第三回忌日嗎。」 「倒是沒有特地去辦什麼法事啦。我家已經沒有其他人了,親戚住在很遠的地方,關係也很疏離。」 「 「比起令人煩悶的花籃,我覺得白色的花比較適合澪子啦。」 雪人像是要找尋言語地遊移視線。可是,卻什麼也想不起來,一副悔恨的樣子緊緊地咬著唇。然後看著統一郎。 「今天的工作結束後,可以去你家嗎?」 「請別在意。我真的什麼也不會做啦。」 「你會喝酒吧?……要是你想一個人喝的話,我不會打擾你的……不過如果……」 尋找著合適的話而終於漸漸消失的語尾,統一郎淺淺一笑替他接下去。 「謝謝你。要是你能來露個面的話,澪子也會高興呢。」 --第五章 完-- 註1:二.二六事件 註2:Pi-po君(原文:ピーポくん) 警視廳的古祥物,有一雙大耳朵(以聆聽市民的聲音)及一隻觸角(以感覺社會的動靜)的古怪橘色生物,還有主題曲(笑)Pi-po來自People(人民)及Police(警察),意為人民及警察的橋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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譯後記:
很長的一章。譯到這兒,就完成了全書的一半。耶∼∼ 雙胞胎的故事還沒有結束的。澪子是誰?讓人很在意吧。不過其實很容易猜到。表面開朗的統一郎,心底裡的「黑暗的沼澤」是什麼,很快就要揭開了。 續集在一月出版的主觀願望落空了。唉。觀察作者的出版速度,大概是每年一本,而第一集在2005年九月。另一本在同一出版社出的書《觀賞用愛人》,在2006年九月。《世界盡頭》第二集應該在下年九月吧。太久了。 ∼待續∼!(心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