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世界的盡頭等待--天使的傷痕
原作:高遠琉加
翻譯:小宇
4
「--現在立刻聯絡神奈川縣警,必須把保護孩子的方法作為第一優先考慮。」
雪人斬釘截鐵的道。坐在對面的統一郎舉起雙手道「不,先別著急」,一臉困窘的垂下眉。
(這個男人真是的∼)
雪人在心中嘖嘖稱奇。辦案時明明可以強硬得讓人毛骨悚然,卻在奇妙的地方心腸軟得不可思議。
「要是扯上警察,奏可就什麼都不肯說了。在幹任何事之前,我覺得姑且應先確定律的人身安全。」
「……」
「而且只要取得聯絡,也可以嘗試說服他。」
「首先要制服犯人,確保孩子的安全。之後再說不遲。」
「如果強行把二人分開,說不定會造成少年的心靈創傷啊。」
「--那個孩子會親近犯人,難不成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嗎?」
維持腰背挺直的姿態,雪人緊皺眉頭反問道。
罪案的受害者對於犯人懷抱過度的同情、共感及好意--就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。這名稱來自瑞典的斯德哥爾摩發生的銀行強盜事件。在斯德哥爾摩事件中,受害者甚至與犯人團體裡的一人結婚了。雪人雖然還沒遇到同樣的案例,但是見過誘拐、監禁之類案件,受害者與犯人長時間相處的情況,所以知道。
「如果對犯人過度的投入感情,便會對警察及權力者產生拒絕反應。那孩子難道不是這樣嗎?」
對冷靜分析事件的雪人,統一郎微微苦笑。
「我也有這麼想過,但是根據奏的說法,律似乎是自己跟那個男人走的。所以在失蹤之前,應該早就跟犯人很親近了。」
「可是拐帶就是拐帶,不能置之不理。」
「沒錯。我也認為長此下去是不行的。所以,雖然說來並不光彩,我是打算利用奏,試圖對律施行懷柔政策啦。你可以幫我嗎?當然我也會協助你解決便利店強盜案的。」
「……」
雪人直直的凝視眼前的男人。
左手的食指及中指夾住煙,慢慢的移往嘴邊。就是從全身的平衡來看,手也是偏大的。手指長長的,讓人感到結實的骨格,然而決不粗暴。
他都知道。那雙手,有如舞台上的指揮者般流暢地動作,而且活像熟練的扒手般絕不能大意。
下顎貼上新的膠布。前額的傷痕隱藏在瀏海之下,已稍有點年代了。凝神細看以及思考事情時瞇細左目,是最近才養成的懷習慣。
長年在他身邊看到的這張臉容。這臉孔在笑、在哭的樣子他都見過。連任何人都沒見過的,其他的表情他也看過。
「……你…不求報酬的幫他嗎?」
「咦?那個啊…也對啦。反正總不能跟小孩子拿錢吧……嗯,我想想,要是順利解決的話,就跟雙胞胎的父母收費,怎樣?」
很明顯地一副覺得「報酬怎麼樣也沒所謂」的樣子,統一郎掩飾過去了。
沈默數秒,雪人嘆息。
「那麼,為什麼會知道他在涉谷呢?」
他低聲的問道,統一郎便充滿魅力的笑了。
(……就敗給這張臉了。)
突然感到哭笑不得,雖沒在臉上顯示出來。
結果,自己還是無法勝過統一郎。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,不管什麼自己都會給他。正如以往某一天所作的。
跟他被那雙大手緊緊抓住的某天一樣。
--那是不幸還是幸福,他一概不知道。
「那個啦,奏說他在涉谷見到律的畫。」
統一郎的聲音把雪人從沈思中喚醒,腦筋一轉。
「律的畫?是律所畫的畫嗎?」
「不。是那個名為透的畫家,繪畫了律的肖像畫。奏跟朋友到涉谷遊玩時,偶然在畫廊見到那張畫,不過是抱著膝的背部的畫像。」
「只看背部怎知道那就是律呢?」
「因為在背部有傷痕。那是律在小時候去遠足時跌落山崖而受到的傷。傷痕正好在兩邊的肩胛骨附近,看來好像翅膀被拿掉的痕跡似的。」
肩胛骨是翅膀的遺跡--好像是有一本書叫這個名字的,雪人在頭腦的片隅靈機一動的想。
「嗯。那麼,那人有跟該畫廊作交易吧?」
「大概是的。雖然奏向畫廊店員請求說想見畫那張畫的畫家,但是不獲受理。嘛∼始終是小孩子吧。只是,那位畫家似乎有個女性的名字。不過奏還是說畫中人肯定是律。」
「是偽名--雅號之類的東西吧。那個閉路電視影像裡的男人,就是那個畫家嗎?假設他真的跟畫廊作交易,也不代表他一直都待在涉谷啊?」
統一郎骨碌一聲喝下冷酒。兩人在不經不覺間都喝了不少,卻仍舊面不改色。
「在不久前,奏還接到律的電話,說為了賣畫順便暫時留在某個大街中。似乎有些事要辦。雖沒明說是什麼事,但感覺上,律非常沮喪,讓奏很擔心。所以希望盡快找到他,才來拜託我。嘛∼即使他們不見得仍留在涉谷,可既然在早上的?山町的便利店現身,那就應該還在附近吧。」
「--明白了。」
雪人點頭,把桌上杯中物一飲而盡。
「我立刻聯絡神奈川縣警,找個合適的藉口要求他們把拐帶事件的資料送過來。」
「得救了。我明天就去雙胞胎的家,以及拜訪畫廊,你也一起來嗎?」
「橫濱嗎…。我還有其他工作,在中午前不能自由行動啊。那下午去畫廊時跟你會合吧。」
「好!那就決定了。」
統一郎雙手握拳,把關節弄得啪啦啪啦作響。從以前起,當要大幹一番時,統一郎就常做這個動作。不禁想起跟他作同僚時的情況。好像當年二人一組調查的時候,雪人看著那雙手心不在焉的想著。
「那麼,該結帳走人了。」
統一郎拿了上衣站起來。習慣一面談話一面寫筆記的雪人,也合上手帳,從座塾上起身。
「哎呀。這不是黑澤先生嗎?」
就在這時,突然有把女聲說道,雪人把頭轉往聲音的方向。
統一郎開啟了趟門的對面,在通道走過的女性一臉驚訝,抬頭看著統一郎。是一個長髮、讓人眼前一亮的美女。
「以知子。」
統一郎也睜大雙眼,卻是相當親密的稱呼對方。
「真巧呢。啊∼誒,黑澤先生,現在跟女性一起嗎?」
她冷不防往房間裡窺看,見到雪人。清晰分明、有如貓兒的大眼睛給人深刻印象。她向雪人點頭示意,雪人也向她回禮。
「不是呢。那正好。訥∼可以幫一個忙嗎?」
「怎麼了?」
被稱為以知子的女性把手輕輕的放在統一郎的手肘附近,臉一下子靠近。雖然漂亮卻非賣弄風情,單純女性慣用的動作。
「我被很討厭的上司帶來這兒啊。因為做了一宗大生意,所以來吃飯慶祝,我本來還以為有其他人在一起,怎料竟然二人獨處一室。何況附近還是圓山町,正在煩惱該怎麼脫身呢。」
「如果對方幹出古怪的事情,你就踢他的要害嘛。」
「我當然恨不得如此做,可是這麼一來,以後工作就很困難了。那個人,對不順意的職員,態度可是差勁得出了名啊。OL也很難做的哦。」
無所顧忌的說完,濕潤的紅唇發出嘆息。她朝上望著統一郎。
「所以啦,黑澤先生,你可以扮演我的男朋友嗎?就假裝偶然見面,你跟我一起走出店外吧。雖然這也不是偵探的工作啦。」
「嗯。可以啊。」
「謝謝你。下次一定會報答你的。」
女子有如盛放的花卉般燦爛地笑了。然後她對著雪人,視線的流向有著教人抨然心動的色氣。長髮順滑的披肩,豔然的微笑。
「這位先生,對不起哪。打擾你們了。我可以借黑澤先生一用嗎?」
「請別介懷。反正我的事都告終了。」
雪人輕巧地站起來。
「明天以手電聯絡吧。」
他把紙幣跟付款單一起,塞往統一郎的胸口前。慌忙接住的統一郎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,雪人以眼角一瞥就離開了。
說到底,統一郎可是個面面俱圓的男人。
由松濤至文化村方面踏著飛快的腳步通過,途中,從旁駛過的車濺起水窪裡的水,雪人恨恨的看著給沾溼的褲腳。雨依舊下個不停。
他打算回到刑事課去處理尚沒做完的文件。反正雪人居住的單身宿舍,就在位於車站東口的涉谷警署上層。雖然距離不近,但是叫計程車也麻煩。早已走慣了涉谷的街道,可是在這樣的雨夜中,充滿斜坡及人群的街道始終令人厭煩。
最初與統一郎相識,是在警視廳警察學校接受搜查專科講習的時候。
他大學畢業後入讀警察學校,經過派出所的工作,便被配置到刑事課去了。警察的訓練以講習、測驗、訓練為主。想獲委派到刑事課的話,必須獲得署長推薦,接受搜查專科講習。在同一時期接受講習的,就是統一郎。
統一郎是在大學中途退學而加入警隊的,所以雖然同年,工作年數就比雪人長。他最初被派到涉谷署的地域課,後來轉去警視廳所屬的自動車巡警隊,接著再回來涉谷,而這次就是刑事課。因為跟統一郎差不多是交替對換的,雪人進入地域課時也還沒有直接認識他,不過統一郎在常常在涉谷附近巡邏,見面多了,雪人也很自然地記得他的臉及名字。
不知為何總是精力旺盛的男人。那就是對他的第一印象。
在那之前,在自己身邊從沒這類人。雪人常常因為容貌的緣故,讓人以為身邊不缺女人。而實際上,女性都不大會接近雪人。女人從一開始就不把他看成對象,只作遠觀,間中當成流言的材料而已。他想,自己冷淡難相處的態度也是原因。他覺得若要故意隨隨便便的獻媚,去討好別人的話,倒不如乾脆保持單身算了。
相對的,統一郎並沒有去討好別人,而是把人卷入自己的步伐。雪人已經不知見過多少在工作上的受害者、相關人物等等,在短時間就對他寄予信任。統一郎擁有從容的氛圍及溫度,讓別人以為:「只要是這個男人,一定會為我做點什麼吧」
最初是拒絕,然後漸漸的,就被馴服了。
是的。自己好比難於養飼的動物需多花點時間來馴服,就是如此被他馴服了。被帶去喝酒、被帶回家等等,於是陷入比學生時代的朋友更加親密的交往。統一郎那粗心大意、間或強硬的處事方法,讓他目瞪口呆之餘,一面覺得自己實在學不來,另一方面卻常感到羨慕。
--有一次,因為太生氣了,揮拳毆打統一郎,對方明明已受了傷。
那是成為同僚大約一年的時候。平時都是跟比自己年長的刑事部長組隊的,可當時卻是跟他二人一起行動。
地點在醫院的治療室。坐在治療台上的統一郎披上沾了血的白襯衣,縫合完畢的腹部以紗布包紮好。
「突然就來這個嗎?」
輕輕的按住變色的臉頰,統一郎歪著唇苦笑。這個動作似乎扯痛了臉頰,眉頭立刻皺起。雖然並非肌肉發達,雪人也是經過相當的鍛鍊,柔道、劍道、逮捕術等等的成績也不壞。他毫不留情的痛揍下去,應該相當有破壞力的。
「就是硬幹也要有分寸。不,你這已不是硬幹而叫無謀了。你是笨蛋嗎!」
一氣罵完,喉嚨打結,再作不出聲音來了。
在激動下打人這種事,是第一次的經驗。統一郎一直以來,對有如無風的湖般平靜的雪人,一面待以滿不在乎的態度,另一方面卻毫不客氣的招惹他。
毫不考慮別人的心情。
當無線電傳出需要緊急增援時,統一郎與雪人正坐車返回警署的途中,恰巧就在現場附近。
制服警員在巡邏中佩槍被奪。剛剛由負責的巡查發出報告,尚未知道詳情。只知道該警員為了執行職務而叫停對方,卻忽然被對方以刀子刺傷,並弄斷把手槍繫在皮帶上的繩子。強奪槍械的男子坐上巡查的單車逃入住宅區了。時間是晚上九時後,路上的行人還有很多。
最先來到現場的二人,從倒臥在路上的巡查口中得知男子逃走的方向,把巡查交托給立即來到的救護車,駕車追蹤男子。曾隸屬於自動車巡警隊的統一郎,駕車有如行雲流水般沒有多餘的動作。在助手席的雪人以無線電連絡追蹤部以取得犯人的消息。
在住宅區的小道上奔馳,不費工夫就發現了目標男子騎著單車。不過,對方似乎陷入了恐慌狀態。見到後有追兵,便放棄單車而轉往襲擊走在附近的年輕女性。
「糟糕!」
統一郎罵著走出車外,雪人緊隨其後。男子把手槍指向剛要進入自宅的女性,抓住慌惶失措的女性的手腕,想要把她拉入屋內。
出言喝止亦亳不奏效。男人大叫「別過來!」,把槍交互指向女性及二人。二人因為在查案而沒有帶槍,不敢貿然行動,而是保持距離看著,男子脅持女性走入屋內去了。
「怎麼辦?」
「你看到那傢伙的樣子嗎?沒準是嗑了藥啊。眼神狂亂還脅持人質,大事不妙哪。那人相當的興奮。」
飛快地說完,統一郎跑了起來。
「喂!你去哪兒?」
「趁他還沒能完全據守房子之前,試著潛入去看看。」
「等一下。這太危險了。還是先等待增援比較好。」
「要是他被巡邏車包圍的話,說不定會變得更加錯亂啊。嗑藥的人可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來呢。必須盡快行動。你在這等吧,要是出狀況,就跟增援一起衝進來。」
統一郎的背影很快消失了。大概是察覺到異狀,鄰居的房子的窗戶打開了,有人探頭張望。
「混帳!那個笨蛋--」
雪人咋舌,回到車內用無線電報告狀態。立刻收到要在現場待機的命令,不過已經太遲了。
在一瞬間,自動車巡警隊的巡邏車及機動搜查隊都趕到現場了。因為對方持槍,連持有強力合金盾牌的機動隊都動員了,大伙兒包圍在男子闖入的房子外。夜深人靜的住宅街,突如其來地彌漫著嚴肅的空氣。
不消十分鐘,從門口亂哄哄的走出幾個人,估計是住在房子裡的家人。
逃出來的總共四人,包括成為人質的女性。犯人應該已被制服了。
於是雪人跟警官大舉闖入屋內,只見統一郎腹部中刀流著血,犯人則已被打昏。
傷口縫了十針。處理完畢後,雪人進入治療室,統一郎從治療台坐起來輕輕笑道「有點失策哪」。雪人冷不防就打了他的臉。
「對方可不是拿刀而是持槍的啊!只縫個十針完事就已經很幸運了,要是行差踏錯一步那怎麼辦?你的行動太輕率了。」
統一郎找到開啟的窗戶侵入屋內,乘虛而入把脅持整家人作人質的犯人的手槍擊落。他把手槍踢開,兩人糾纏間,統一郎被對方以刀子刺傷腹部。然而,他還以顏色,狠狠數拳便將對方打昏了。後來從犯人的尿液中檢查到他果真如推測般使用過興奮劑。
「不過啦,總好過讓普通市民受傷吧。」
統一郎撫著被揍的臉,他以跟狀況極不相稱的、悠然自得的口吻說道。
「才不是這個問題!」
「不,正是這個問題。無論如何,事因是警官的槍被奪。」
很乾脆的被駁回,雪人頓時語塞。
「你想想看,要是犯人以從警察手中奪來的槍打傷普通市民,當然會釀成慘劇,而更甚的,是有如野火燎原般,警方開始遭到狠批。」
「……」
市民看警察的目光是很嚴格的。人們總在監測及批評警方,要是發生任何不祥事件,警察比普通人更加數倍的受到責難。這連雪人也很明白。
「要被警官的槍擊中的話,比起一般市民,還是警官較好。」
「……那麼,當時被留下的我,到底立場何在?」
雪人雙臂垂在身體兩側,緊握拳頭。
「櫂谷。」
「到底我是為了什麼而待在那兒的?即使全部市民都覺得警官被擊中比較好,我身為警官,絕對不覺得好。」
聲音差點就要顫抖起來。好歹以理性控制下來了,拳頭卻無法隱藏的抖個不停。單純的氣上心頭,無法容忍白色襯衣上的血跡--可是要向誰發怒,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。
沈默半晌,統一郎平靜的道。
「對不起。」
「我沒有叫你道歉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笨…」
不禁再次舉起拳頭,雪人咬緊牙關停下動作。統一郎一副強行忍笑的樣子。半隱在混亂的前髮間的眼睛,陶醉似的瞇細注視著雪人。
「有什麼好笑的?」
「本來還以為櫂谷是個冷酷無情的傢伙,可卻意外地有趣哪。」
「你…!」
雪人眉頭剛揚起,統一郎便爆笑出聲,並舉起一手,另一手則按著以繃帶包紮的腹部。
「是…是我不好。對不起。好…好痛。請你別再惹我笑了。」
「你別笑!」
「呀,可惡。我不行了。好痛。」
統一郎在治療台上,肩膀邊戰抖邊屈曲著上體。雖然無需入院,醫生在離開前曾叮囑他休息至麻醉藥退散為止。事到如今,雪人的怒火已消失無縱了。
「麻醉藥效已退散了嗎?若痛得厲害,叫護士過來吧?」
「不,這就好了。」
「才不好吧?」
統一郎混雜笑容及苦痛的臉抬起。額頭上浮現豆大的汗珠。
「因為我惹怒了櫂谷,就讓我暫時受點痛苦作為懲罰吧。」
「你胡說些什麼啊?」
「受一下苦也不壞!」
「你是被虐狂嗎!」
正當二人為了叫不叫護士而在爭持不下的時候,在同一間醫院接受治療的、槍械被奪的那位巡查來到房中。他外表看來年約二十五,向統一郎致以最高敬禮,並以接近泣腔的聲線交互地道歉及稱謝。他受的傷比統一郎重,但是要拉他回床上休息,倒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。
在那之後,也不時在警署內見到該位制服警官。要是犯人以奪去的槍械造成一般市民的死傷,又或者當天演變成長久對峙的局面,說不定他的人生從此改變。
順帶一題,關於此事,涉谷警署署長向傳媒發表了以「配槍被奪並造成傷者,實屬遺憾。但能早速解決實在太好」為主旨的評論,統一郎亦獲授予署長賞。可在反面,如此嘩聚取寵的亡命表演,卻遭部份人的怨懟。尤其刑事課課長代理對紀律很嚴格,讓統一郎受盡冷嘲熱諷。而往往出頭包庇他的,就是雪人了。
明明是抱怨連連的。
不管怎麼看,都跟自己差天共地。
然而,無論如何--還是無法討厭他。
於雪人來說,統一郎就是如此的對象。
回到涉谷警署四樓刑事課,剛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來時,手機就振動起來了。警署雖已進入夜間狀態,但刑事課除了當值警員,仍餘數名課員。他看了來電顯示,是方才分道揚鑣的統一郎。
「幹什麼?」
剛接上電話便如此說道,對方靜默片刻。
『你啊,稍為改善一下接電話的方式好嗎?』
「反正知道是黑澤嘛。怎麼了?有什麼事?」
對他粗魯不客氣的口吻半點不介懷,統一郎立刻接下去。
『櫂谷,你忘了手帳吧?』
「啊…」
雪人把手按在西裝的口袋上。活頁式的小型手帳。好像是放置在料理店的坐塾上,忘記拿走。
(……實在太失態了。)
不像平時的自己,真討厭。只要跟統一郎見面,有如機械出現微小的錯誤般,總是有什麼地方步調會亂掉。對整體的機能沒有影響,細微的錯亂。
雪人以手加額,說道。
「請你明天見面時還給我吧。」
『那手帳很重要的罷?我回去時交到警署的接待處吧。那你之後就去拿回。』
「抱歉。」
『沒關係。那明天見。』
「啊--」
瞬間呼喚出聲,是無意識的動作。
也並不是特別想打聽什麼的。對方現在是不是一個人,這其實怎麼樣也沒所謂。
『怎麼了?』
「……不,沒有的事。那明天見。」
切斷通話,把手機放在桌上。大大的呼一口氣,雪人把身體靠在椅背上。在玻璃窗外綿延的涉谷夜景,模糊的浸淫在雨點中。
雪人從沒見過像統一郎般那麼受女性歡迎的男人。
即使在身為男性的雪人眼中看來,也很清楚明白他對女性展現的魅力。充滿男人味,同時又若隱若現地顯出弱點及單純。並非完美的帥哥,而比較像老江湖。當看到他的笑臉時,胸中感受到莫名其妙的苦楚,已不知嚐過多少遍--
「你啊,到底正在跟多少個女人交住?」
曾經如此問他,當時正在統一郎的家喝酒。
雖然不會顯示在臉上,行動亦不見混亂,可是當酒精超過某一份量的時候,雪人的內部某處就會靜靜的崩潰。他亦有此自覺。所以,平時就會準確的計算好酒量不喝太多。可是那一天卻沒能好好的預算。也許亦因為解決了一宗困難的案件,那種解放感讓他失去自制。
「什麼多少個啊。我都沒有跟任何人交往。」
統一郎若無其事地答道。那時候,他也如平常般以長指夾住煙。
「你說謊。」
雪人屈指一算,舉出對他看似有意思的女人的名字。交通部的女警、工作關係的年上女律師、間中會去的酒吧的女酒保。
統一郎托著腮,笑容可掬地看著兀自列舉名字的雪人。察覺到那打趣的視線,雪人倏然噤口。
(我究竟在幹什麼?)
「櫂谷,難不成你喝醉了?」
「才沒有。我只是討厭對女性不檢點的男人而已。」
「說得太過份啦。我明明什麼都沒幹啊。」
總是浮現出充滿餘裕的口調、勝者般的笑容。讓他沒來由的一肚子氣。
「你不是對每個人都和顏悅色嘛?」
「我生來就是這副臉孔,這也是沒辦法的事。」
「你笨蛋啊。」
「--櫂谷沒有嗎?」
「什麼?」
「戀人啊、喜歡的人什麼的。嘛∼看也知道,戀人應該沒有。」
「……真∼是沒禮貌的傢伙哪。我工作已經忙不過來了,而且也不像你那麼精力過盛啊。」
他把酒滲入水,一口氣的喝下去。倒酒的時候不覺放了太多,酒精濃度變得相當高。統一郎一臉驚訝的看著。
「你呀…那是山崎的二十五年啊。這可是父親的秘密珍藏…。別把它當啤酒般喝得那麼爽快。」
「……那我就向你父親大人道個歉吧。」
「算了,今晚為了解決案件而慶祝,父親應該也不會生氣吧。反正明天不用當班,櫂谷,留在這兒過夜吧。」
統一郎早就換上了便服,舒適的坐在桌子的對面。雖然警察基本上在結婚之前都會住在稱為”候命宿舍”的單身宿舍,不過統一郎就因為家庭的情況而被特許留在家裡居住。住在單身宿舍的雪人,便屢次被他拉去家裡。
那一晚,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近乎自暴自棄的喝得那麼醉。甚至一面喝酒,還對統一郎的女性關係無理找鬧,一點也不像平時的自己。而統一郎則是一副悠然的樣子,有如柳枝般漫不經心地應付過去。
「櫂谷,你喝太多了啊。喂,脫掉外套吧。別要弄皺了。」
跟往常一般,在客房的床舖上躺下,這時雪人的意識已經相當朦朧。在別人面前醉得糊里糊塗,這是第一次。
「……澤。……領帶。」
被抱在懷裡的姿態,給脫去上衣。雪人抓住帶煙草味的襯衣前襟。
「怎麼了?」
「脖子……很辛苦。你給我解開領帶吧。」
即使在友人家裡喝酒,雪人仍舊整齊的結著領帶。深知他非得如此就無法安定的性格,統一郎事到如今已無謂叫他鬆開。然而那天卻是第一次--有生以來第一次,雪人請別人替他解開領帶。
「………」
統一郎默默地把雪人放在床舖上。
他感覺到高大的身軀覆蓋在自己上面,煙草苦澀的氣味。雪人一直閉上雙眼,已進入半眠狀態。
手指纏上領帶的結。在臉頰的附近感到氣息。以為要解開了,手指卻暫時離開領帶,稍微往上移動,觸摸正仰臥的雪人的喉嚨。
有如摸索著輪廓,指尖撫過喉嚨的皮膚。薄薄的皮膚上薄薄的觸感。毫無防備的把要害暴露出來,現在這個男人就能殺掉自己哪--在混濁的意識之上,雪人清晰的想著。雖如此想,身體卻是一動不動。
「嘶」的發出布料磨擦的乾涸的聲音,領帶的結給鬆開了。
敏捷地解開領帶,從脖子拿掉。統一郎的手指,進而解開雪人白襯衣最上面的鈕釦。
「…黑…」
雖喚了他的名字,卻沒能好好的發出聲音。
「放心睡吧……櫂谷。」
在耳邊以甘美的聲音低語。是嗎,女人就是屈服於這把聲音的哪,雪人好不容易餘下的意識一角,莫名其妙的承認道。
這樣他就明白了。
有如浸透肌膚滲入骨頭裡,讓人全身顫慄的,多麼甘美的聲音啊--
襯衣的鈕釦被鬆開了好幾顆。指頭再次糾纏到他的喉頭上。
這次指尖卻沒有停留在喉嚨處,而是從脖子移動到下顎。從碰觸的指尖,與覆蓋上來的身體間接地感受到體溫。以拇指及食指輕柔的夾住耳朵。接著手指往下移動住襯衣打開了的胸口,在襯衣布料沒有接觸到的位置的最大限度,順滑地撫摸胸口的皮膚。
在肌膚上滑行的手指,柔弱的感觸。從沒試過被人如此觸摸。癢癢的、挑起莫名的不安,在皮膚的內側有如火種似的漸漸冒煙,然而卻簡直…
簡直有如墮落到地獄般舒服--
(黑澤…)
睜開雙眼的同時,雪人上半身坐起。
統一郎吃驚地退開身體,不過雪人並沒有看他的臉。「借洗手間一用」,雪人說完這句便走出客房。
他剛閉上洗手間的趟門,膝蓋頓時脫力,當場坐下動不了了。
他認為要是說出口,一切都完了。
雪人在那之後,以絲毫不變的態度與統一郎相處。統一郎也是同樣。半個美男子的模樣,帶著餘裕的笑容,仍舊受女性歡迎得不得了。
要是說出口的話--
在統一郎不在的地方,雪人獨處的時候,不知想過多少遍。
(那傢伙要是把那個說出口的話。)
說什麼?
他對自己--感覺到欲望,什麼的?
(實在太愚蠢了。)
不過他是知道的。他明白的。那指尖所傳遞的熱度。他既非笨蛋亦非小孩。被那樣子撫摸,無論是誰也能以本能理解。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。
……說不定,在那夜的很久以前,早就知道了。
可是,要是他認真地表現出那種態度的話,自己大概會拒絕他吧。統一郎是男人,自己也是男人。不管如何都無法把他看作那種對象。既無法想像自己去擁抱他的情形,反過來說,要被他擁抱,自己應該也無法忍受吧。
即使如此,要否定統一郎這個人本身,雪人又辦不到。
雖從沒跟對方說過,一生都沒打算要跟他說,作為同僚,雪人是信賴著統一郎的,同時作為友人亦很尊敬他。有很多地方他自問不如--這麼想著,雪人微微一笑。
(雖然讓人生氣的地方也同樣地多。)
不過,那畢竟是作為一個人,作為朋友的感情。
(……「不過」)
可是。不過。即使如此。在混亂間不斷的重覆,無數個表達轉折的連接詞。真麻煩哪,紛紜糾葛的絲線。
所以,不要說出來比較好。不要被他說出口比較好。--不想弄壞。
統一郎也是,大概明白雪人的想法。在那天以來,從態度沒有表現出來,連氣味也沒嗅出。除了偶爾幾乎擦過的視線以外。
如此一來,表面上什麼都維持不變,日子就這麼的過去。他以為從此以後,也一直照樣的過。
直至二年前為止。
-第四章 完-
待續∼
註1:自動車巡警隊(原文:自動車警ヘ隊)--隸屬於警察本部生活安全部,主要工作就是駕駛巡邏車到處巡邏,以及應付突發案件。
註2:山崎25--是日本的山崎蒸餾所於1999年出產的特別限定威士忌,紀念日本三得利株式會社(日本最大的洋酒製造公司)創建100周年。數量限定,一瓶價值10萬日元。25的數字是代表酒齡25年。
譯者後記:
終於考完日文二級,又可以翻譯了。
這一章相當難翻,可是個人認為這是整本書裡第二精彩的一段。
描寫很細緻呢。
所謂「直至二年前為止」,究竟是什麼呢?
呵呵…敬請期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