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世界的盡頭等待--天使的傷痕
原作:高遠琉加
翻譯:小宇
2
混在松濤住宅街中建成的小料理店裡,二人安頓下來。這店不單菜餚美味,而在松濤來說價格相宜,亦有獨立房間,最重要是沒有小孩子。沒有傍若無人地大聲喧嘩的少年或尖聲笑鬧的少女的店子,在涉谷裡簡直有如瀕臨絕種的對馬山貓般珍貴。
「剛才你說在閉路電視的影像裡看到,那孩子幹了什麼嗎?」
在對面盤腿而坐的統一郎,一手拿著盛著冷酒的奢華玻璃杯尋問道。他脫去了外套,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。
雪人搖了搖頭。雖然雪人也是盡量放鬆的盤腿坐著,可就不像統一郎那樣除下領帶解開襯衣鈕扣。背脊仍舊挺得筆直。打從小時候,他就不喜歡在人前寬衣解帶。讓他感覺有如弱點畢露似的。
「那孩子是目擊者。」
「目擊者?你說過是便利店的閉路電視吧。那麼就是便利店強盜的目擊者嗎?」
還是老樣子,看似無心裝載卻有仔細聆聽。雪人表情不變的點頭。
「在前日的早上五時多,本山町的便利店遭遇強盜光顧。店員被賊人以菜刀威脅,奪去了收銀機的現金。當時在店內的顧客只有結伴同行的二人組,包括一名三十歲左右、身材高大的男人,以及一名約中學生年紀的女孩子。」
「女孩子?」
「因為他留長頭髮,穿著裙子的。」
他頓了一頓,痛快的灌下辛辣的冷酒潤喉。反正在報紙也有記載,把事件概要說出來也無妨。雖然報紙上並沒花多大篇幅去報導,亦沒有提到目擊者。
「犯人戴上帽子及太陽眼鏡,以口罩遮臉。他揪住店員的脖子,以刀子脅逼,拿出布袋要店員把收銀機的錢放進去。手震的厲害,似乎本身也相當激動。店員把放入錢的布袋交還給他時,犯人跳上櫃檯,把收銀機裡盛載零錢的盤子拿開,取走下面的萬元大鈔。很多店舖都把大鈔放在盤下呢。」
「那傢伙也曾幹過收銀員吧。」
雪人沒有答理。
「犯人拿了錢便想落跑。可是,這時便利店的自動門開了。當時進來的顧客拖著狗,正在把狗帶綁在店側的招牌上。狗看到店內情況,大概感到異狀,便大聲吠叫。」
「笨蛋。一開始叫店員把自動門的電源關掉就好了嘛。」
「大多數的罪犯都是笨蛋,所以才被抓到啊。然後,犯人被狗吠聲嚇一跳,從櫃檯上摔下來。」
「……真的是笨蛋哪。」
「那時,犯人的帽子及太陽鏡都脫落了。他慌忙收拾好東西,從店的後門逃走了。店員立刻報警。…可是,在警察到達之前,二人組的顧客已經消失無縱了。」
「……」
「犯人還沒抓到。從閉路電視的影像估計,在二人的位置應該能看到犯人的相貌的。而且是他脫掉帽子及太陽鏡的樣子。除了二人,店員及後來的客人也沒看到。由於閉路電視藏在收銀機後,也沒能照到犯人的樣貌。然而,兩人卻不見縱影。所以要找出他們的下落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
點了頭,統一郎把小杯裡的酒一仰而下。再次自行斟滿。兩人都喜歡以自己的步伐喝酒,相識已久,也再無須互相勸酒。
身在店舖深處的榻榻米獨房,外面下個不停的雨聲感覺遙遠,時不時聽到從其他房間傳來的笑聲。碟子在桌上並列,食物已解決了七成。胃滿足了,酒也讓身體暖和了,在一片促膝長談的沈穩氣氛中。叫來的菜都已上好,若不再呼喚的話,店員暫時也不會再來吧。
「就是說,那對二人組中的女孩子,跟今天來訪的孩子有同一張臉嗎。」
說著,統一郎無意識似的伸手抓了放置在旁的上衣。大概在找煙。當他要放鬆或思考事情時,就是不能沒有煙。
「是的。要是戴上假髮,穿上裙子的話,就一模一樣了。骨架也還沒長成,是一個纖細的孩子。連臉也像女孩子般可愛。很容易裝扮成女孩。……雖然不明白他為何要穿女裝。」
「不過閉路電視影像上的孩子與剛才來訪的孩子,是兩個不同的人啊。」
統一郎很乾脆的說道。
「什麼?那麼他真是女孩子嗎?」
「不,應該是扮女裝吧。」
「……是怎麼一回事?」
雪人瞪著他看,統一郎卻以裝模作樣的姿勢點了七星。還故意慢條斯理的吸了一口呼出來。
「喂。給我快快招供。我可是想查明一切的。當然有關你的委託內容,我會答應替你保密。」
「…嗯…」
如同被煙嗆鼻似的瞇起左目。大概想拖延時間,他動作輕快地把小碟裡的拌菜放入口中。雪人定定的凝視著他的臉。
稱得上精悍的容貌,卻仿如在什麼地方走樣似的,粗魯卻可親的臉。向來馬虎整理的頭髮,亂糟糟的垂在額上。打從刑事時代已有缺乏協調性的地方,但工作上不會敷衍了事。亦絕對不會像一部份的調查業者那樣,用調查結果來要脅別人,或者接受協助罪犯的工作。不止雪人,連涉谷刑事課全員也如此深信。不,不是信不信的問題,就是知道他不是那種人。
「你只要找到那二人組問話就可以了吧?」
終於,統一郎抬起頭。
「嗯,這也對啦。」
「事實上,我要找的人似乎也就是閉路電視上的那個孩子。」
「找人?這就是剛才那孩子的委託嗎?樣貌如此相像……是兄弟嗎?他父母怎麼了?那麼說,你決定要接受那孩子的委託嗎?」
「未滿十五歲的小孩子,原則上是不能雇用的吧?那麼受雇於十五歲以下的孩子又怎樣呢?」
「……黑澤。」
雪人以自己最冰冷的聲音說道。統一郎若無其事的笑逐顏開。
「唉,不要那麼咄咄逼人嘛。我也有點拿不定主意啦。哪,不如這樣。反正要找同一個人,我們就合作吧。有警察身分證的話,辦事也比較方便。」
「少得意忘形了!」
「不過,關於那個扮女裝的孩子,我可是有情報在手哦?至少我知道他的名字。」
「……然後呢?」
雪人小心翼翼的反問。統一郎那男子氣慨的臉張起討好的笑容。
他知道,很多人就被這張臉吸引住。相對於雪人與他人保持一定距離,統一郎則擅長用短時間與別人交好。他不論年齡及立場,都能相識滿天下。
可是,雪人想,統一郎以這張笑臉築起一重膜。以防止別人再闖進來。以讓對方不發覺,自己並沒進入他的內心。
柔軟卻厚厚的膜。
「作為情報交換的代價,請你把對方的情況及屬性隻眼開隻眼閉……就是我這麼說,大概你也不會聽吧。」
「那當然了。」
匆匆打斷對方的話,雪人皺了眉頭回望統一郎。
「……他們在躲避警察的耳目嗎?」
統一郎嘆息,把燃盡的香煙壓在煙灰缸裡弄熄。
「沒辦法。我說吧。反正實際來說,也還沒收錢接受委託。不過,這件事只在這兒談就好了。如果將來有需要的話另作別論,總之希望你現在不要將這事上報警方。」
「我不明白你說什麼。」
哎你等一下吧,統一郎說著拿起了酒瓶,發覺空空如也,便喚來店員添酒。
3
燈光中斷的走廊盡頭陰陰沈沈,仿佛在雨聲中靜靜地被遺棄。
「我想聘請偵探。」
「………」
當他遇到麻煩時,腦海中總是高速尋找在經驗中有用的情報,可是在統一郎的警官生涯及偵探生涯全部加起來,也都沒有想出這個時候的應對方法。
於是,暫且搬出些無可厚非的說詞。
「這兒不是小孩子來的地方,請你快回家吧。」
自己也覺得毫無說服力。
少年當然並無因此退縮。他踏足在漆布舖成的地板上,在門前牢牢的佇立。不服輸的眼神筆直的凝視著統一郎。
看來是個不怕事且頭腦靈活的孩子。應該已過了會憧憬少年偵探團的年紀,而且也不像在惡作劇。直教人感到羞恥的地步的、亳無雜質、認真的眼神,同時亦帶有依賴的意味。
似乎在下雨前已經開始等了,少年沒有帶傘,身體卻沒有淋濕。他拿著深咖啡色的學生書包。
「……你有傘嗎?」
統一郎問道,少年一臉困惑的直眨眼。然後微微搖頭。
事務所的門側,有個不鏽鋼的雨傘架。裡面有統一郎的黑雨傘,以及以前突然下雨時、在便利商店買來的透明的塑料傘子。統一郎拿了塑料傘子遞給他。
「拿去吧。不用還了。」
不覺語氣變得粗魯。少年活像鴿子般側頭望著統一郎。
細瘦的、好像以隻手就抓住的脖子。小小的頭。有如去皮的桃子般帶水份的臉頰。依然新凈的制服稍大了點。
「這兒可不是借傘的地方吧?」
也不帶反抗的意思,少年只是以率直的口吻說道。
「就是我,看著小孩要被雨淋濕,也未致於連借個傘的親切心也欠缺吧。」
「我不是為了借傘而來的。」
這他也知道,不過就是沒說出口。於是把傘乘在牆邊,再不理會少年,拿了鎖匙要開門。
暗茶色的門上,貼上冷冷的金屬板,印了「黑澤偵探事務所」的字樣。「偵探」這個詞語難道大事不妙?他一瞬間想著。少年靠近來,好像要緊挨著他似的,以拚命的語調說道。
「我有事想請偵探先生幫忙的。錢的話我有啊。」
「那些錢是你自己賺來的嗎?」
他伸手轉動門柄開了門,轉頭看到少年語塞的樣子,然後無精打采地低頭。

「…那…倒不是…」
「我說哪,小孩子的零用錢、利是錢等等,可是雇不了人的。要是有什麼事擔心的話,請你跟父母或老師商量吧。」
「不能說的。」
少年不住搖頭。
「那麼,就打電話去小孩110號吧。」
「那是什麼啊?」
「你不知道嗎?小莉加會接聽哦。」
這個大叔腦袋秀逗了嗎?少年帶著疑問的臉孔抬頭看著統一郎。
發覺自己脫口而出不知所謂的說話,統一郎自嘲的苦笑了。似乎自己情緒相當動搖。明明就是被紅了眼的男人向自己揮刀亂舞,也沒有感到動搖的。
統一郎乾咳了一下。
「那麼,我就介紹少年係的刑事先生給你認識吧。應該可以幫上忙的。如果你想保密,事情也絕不會漏露出去。」
剛才說過父母、老師,少年拚命的搖頭。既然不能跟身邊的大人說,應該有些什麼切實的煩惱。而且,這煩惱甚至促使他隻身跑來偵探事務所。小孩的煩惱會跟犯罪連上關係,時至今日亦非罕見。如果是少年係,對那方面應該相當有經驗吧。
不過,他一說完,少年充滿表情的臉突然僵硬起來,變得有如人偶般的臉。匆匆的向後退了一步。這是不經思考,無意識的行動。
這孩子在躲避警察。
那個反應讓統一郎下定決心。他開大了門。
「進來吧。雖然絕沒打算受雇於你,但招待你喝杯紅茶倒沒關係。我先講明,牛奶可是沒有啊。」
「Hamurosou」少年如此自稱。問他名字如何寫法,他便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及筆盒,在白色筆記紙上寫上「葉室奏」。
字體帶點個性而細長。在沙發坐下前,少年還緊張的東張西望,但意外地很快就安定下來了,亦能恰如其分的回答問題。在學校裡一定是個活潑的學生吧。衣著打扮也是上好的,教養優良得無可挑剔。最起碼,除了身處被害人的立場,是決不會跟警察扯上關係的一類人。
「你有帶學生証吧。拿來。」
從對面的沙發說出這句後,少年便在膝上握拳,迷茫的逸開視線。
統一郎無言的向他攤開手掌。少年躊躇滿志的從書包裡尋找,取出經過膠加工的卡片。拿在手中,抬起頭來。
「你會跟我家或學校聯絡嗎?」
「如果有必要的話就會啦。」
少年緊抿著唇,從正面筆直的望著統一郎的眼睛。澄澈的、品鑑大人的目光。比起是否對自己有利益,更加在乎是否會危害自己重視的東西,判斷的眼神。
半晌,少年垂下睫毛,把學生証交給統一郎。
學校發行的學生証中,記載有個人資料,亦附上照片,以防冒名頂替。葉室奏。私立中學一年級。然而當看到上面記載的住址時,統一郎眉頭輕揚。神奈川縣橫濱市。學校的所在地也是一樣的。
他站起來往書桌走去,總之先在調查委託的記錄用紙上寫上名字、地址及學校名吧。
當他寫地址時,活像被勾針吊上來似的,某些東西在腦裡卡住。橫濱--葉室--男孩子。
這名字並不常見。統一郎便開啟手提電腦的電源,上網存取新聞報導資料庫。這是收費會員制的服務,能夠搜尋過去二十年以上的報導。
輸入幾個關鍵字,立刻找到相關報導。
『橫濱市一男子失蹤,涉嫌誘拐展開調查』。
三年前的八月發生的事件。當時,統一郎是刑事,在涉谷警署工作。雖然每日都為所轄的案件忙翻天,對此事還是留有記憶。
統一郎把報導列印出來,不慌不忙的讀完。失蹤少年名為葉室律,當時十歲。是神奈川某公司經營者的兒子。從小學放學回家後,本應留家可卻消失無縱。常在葉室家出入的還有當時二十六歲的青年,該男子的下落也同時不明。神奈川縣警認為,把律帶走的最大疑犯就是該名男子,以此展開調查,報導如此寫道。續報雖也不少,可在這三年間似乎完全沒有進展。亦不見有發現行縱,又或者要求贖金之類的報導。「綁架」是以暴力來強行帶走對方,而「誘拐」就是靠誘惑拐騙帶走對方。在這情況,警察似乎認為葉室律是被誘拐的。
「你跟律是兄弟嗎?」
他冷靜地問道,少年卻好像被罵似的肩頭一顫。
統一郎坐回沙發上,把列印紙輕輕的放在奏的面前。
奏看了一會,伸手拿起來。但,匆匆一瞥便隨即把它放回桌上。恐怕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吧。
「律是我的哥哥。不過因為是雙胞胎,所以是兄是弟也沒差。」
與其說是呈放棄態度,倒不如說是想節省時間。奏很乾脆的答道。終於拿起打從開始就沒碰過的紅茶杯,喝了一口。
「根據報導說,你母親是聲樂家吧。所以名為奏及律嗎?」
「是的。因為媽媽的興趣很少女,家裡也滿滿都是蕾絲窗簾、花朵圖案的茶杯等等。」
看似完全放鬆下來了,他的語調變得稍為老氣橫秋。是個開朗而帶點狂妄自大的少年。這樣的孩子,大概都讓成年人覺得很可愛吧。
不過對方越開朗,統一郎卻相反的感到越難纏,臉色悄悄地陰沈下來。
被帶走的少年的伙伴--名正言順的伙伴--可是,在三年後來訪偵探社,當中有著什麼特別的意義吧?
「你的兄弟,還沒有找到罷?」
奏使勁地點頭。
「那麼,你找我有什麼事?」
「偵探先生,請你替我把律找出來。」
一如他筆直的視線,少年直接的說出請求。要來的還是來了哪,雖然心裡想著,臉色半點不變。
「警察也有在找吧。嘛,不過都經過三年,負責人員應該都減少了。」
「嗯。就是現在,都有搜查員來我家呢。最近甚至都變成媽媽的傾訴對象。媽媽她,自從律失蹤之後,情緒…那個…焦躁什麼的。」
「情緒不安定。」
「啊,是的。變得情緒不安定了,時不時把我跟律搞混的。」
「我不知道你對偵探有什麼期望,可是警察找了三年也找不著的人,單憑我一個人也是徒勞吧。」
說完,他再附加一句:抱歉讓你的夢想落空了。
「不過律就在涉谷啊。」
統一郎把玩著香煙的手指倏地靜止。在讀著新聞報導時不禁起了煙癮,拿出了煙,卻又因為在小孩面前才硬生生的忍耐。總而言之,小孩這東西還是麻煩。
「你為什麼會知道?」
聲調毫無轉變地問道。
「是律告訴我的。啊,不過他並沒有說他在涉谷。」
「………」
「偵探先生。」
「幹嘛?」
「煙,你想吸也沒關係哦。因為爸爸也吸煙的,所以我已經習慣了。啊,我可以開一下窗嗎?」
既然他這麼說,統一郎也就不客氣的點了煙。奏從沙發站起來,把書桌後面的窗打開一點。以固定的調子不停落下的五月的雨的聲音,溫和的潛入房間中。
「--你跟律君有保持聯絡的嗎?」
奏背著窗,快速的轉過身來。
「有時會。不過只有律單方面的給我聯絡。」
「他最初是什麼時候聯絡你的?」
「嗯-呃…」
少年眼睛轉望上方的天花板,追尋著記憶。
「律失蹤之後一個月左右吧。他寄了信來。」
「寄出人是誰?」
「是用小學時已搬家的同學的名字。律很擅長畫畫,也很擅長模仿別人的字體哦。那位朋友間中也會來信的。因為他還沒有手提電話呢。所以我想連媽媽也沒有起疑。」
「那他寫了些什麼?」
「這封信的事情請不要跟爸爸媽媽及警察的人說。我活得很好。現正住在能看到海的地方。請你不用擔心。也不要找我。大概是這些吧。然後,附上律所畫的海景。畫得很漂亮呢。」
「為什麼沒有跟父母說?」
「可是,律叫我不要說嘛。」
「………」
統一郎拼命的忍耐想高聲叫罵的衝動。他歪著唇,緊緊地咬著煙。
真是的--真是的,小孩這東西真是難纏到極點。要是在這兒可以虛張聲勢、稍作恐嚇的話,也就輕鬆多了。
「……然後呢?」
蹺起腿,把背部「咚」的一聲沈入沙發裡,吹出一大口煙,統一郎催促他繼續說。
「這樣的信件大概每三個月寄來一封。說說有關他的生活,有關周圍的景色之類。郵戳總是次次不同的。我覺得他並沒有受到可怕的對待哦。他說自己也有在唸書的。不過,他寫道,見不到我,又不能去學校,會感到寂寞。然後升上中學的時候,他拜託我把我自己、爸爸及媽媽的照片,以及學校的教科書寄給他。」
「寄到哪?」
「在青森某地方的郵政局,作為留局候領的郵件。那兒太遠我去不到,就是去了也見不到他呢。我謊稱教科書都掉進河裡,在採購部再買了一套。因為如果課本全部一起不見的話會顯得很奇怪,所以我也拜託朋友幫忙。然後,那個時候,我把自己的手電號碼也寫在信裡一起寄過去了。接著便收到他的電話。似乎是在公眾電話亭打來的。」
「都談了些什麼?」
「各種各樣的事情。他都不肯告訴我他在哪。雖然他說想見我,但要是讓律跟我見面,透先生可能會感到不安,所以他說不能見。」
「你所說的透先生,就是在你家出入的那個男人?」
「是的。他是個畫家。律就是跟那個人在一起。」
「………」
現在立刻聯絡警察,必須把保護孩子的方法作為第一優先考慮。
他腦海中首先浮現這個想法。把未成年的孩子從父母身邊帶走,三年來都帶著他四出奔走。這是異常的事態。
可是那個孩子,也就是律本人,並不希望警察介入。然後這個孩子,把這件事對其他人保密,卻竟來到找一介偵探來商量。
統一郎扭過頭,向站在窗邊的奏說道。
「你想見律吧?那個叫透的男人帶走了律,是個可惡的犯人。你不覺得他應該被警察逮捕嗎?只要抓住犯人,律就可以回家了喔。」
「嗯∼嗯…」
少年以食指抵著豐滿的臉頰,一臉認真。
「偵探先生,你有兄弟嗎?」
他微側過頭問道。窗外天色已暗,少年雪白而細小的臉,有如草叢中的花卉般孤伶伶卻顯眼奪目。
「……為什麼問這種事?」
「啊,不過普通的兄弟,跟雙胞胎還是不同的吧。那個呢,律他似乎是自己要跟透先生走的。然後他說,現在還不能回來。他拜託我絕對、絕對不要跟爸媽及警察他們說。律是那麼的拚命的拜託我,沒辦法啊。因為,律是我唯一的兄弟。」
唯一的兄弟。
這句說話,有如細小的長著尖牙的生物般,在統一郎的胸膛咬了一口。
「如果處於相反的立場,我很認真的拜託他的話,就算是壞事,律也絕對會聽我的。」
「……」
「不過,還是很想見他啊。律在涉谷呢。」
到此為止還是活潑開朗的少年,臉容變得頹然落寞。奏哭喪著臉,一副心靈脆弱的小孩模樣。
「偵探先生。我求求你了。請你替我尋找律吧。」
他小小的頭匆匆地低垂,行了個禮。統一郎交叉雙臂,有如不爽的野獸般低聲咆哮。
-待續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