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世界的盡頭等待--天使的傷痕


原作:高遠琉加
翻譯:小宇




  顧名思義,涉谷是山谷。

  道路打從四面八方,緩緩的沈入那街頭中。涉谷車站正好成為谷底,街道被造得像要給周圍的山丘間刻上印記似的,被河川浸食的山谷有如樹枝狀的向台地伸展,形成複雜的地形。

  所以涉谷處處存在著山坡。以山坡造成的街。在山坡下形成陰影,在到處林立的大廈的谷間中形成小道,在人跡罕至的橋下、被遺忘的河川的水停滯不前。

  然後在道路上僅有的水窪,有如要把水貯起來似的,有如要把霧留在谷底似的,在低處總是有些什麼會積存起來。

  涉谷是一個叫人留滯的地方。包括人、與他所懷抱的、放棄的各種各樣的東西。

  就是這樣的街。








  真是下場慘淡的案子。

  走出涉谷警署橫過巨大的行人天橋,潛身在電車站前密度過高的人群中。看看手錶已是下午五時半。在不熱不冷的五月的空氣中,好像說著從現在開始才是一天的開端似的,街道上行人越來越多,加速的熱鬧起來。

  黑澤統一郎想了數秒鐘,便發足向道玄阪方面走去。他的事務所位於神泉,乘京王井頭線只須一站。這個距離,就是步行也不怎麼遠。

  他把手插在褲袋裡,在道玄阪的人潮中以悠然的步速前進。從綜合大廈發出的各式各樣的聲音及燈光之中,年齡及服裝也亂烘烘的人們精力充沛的走來走去。

  風險企業的細小辦公室大廈、漂亮的旅館、新的車站大樓等等一個接一個地建成,雖然有的人似乎要將涉谷變回一個高格調的地方,但風化店偏多仍然給人低俗的感覺。

  雖然穿著西裝,卻兩手空空而且沒結領帶,加上襯衣扣子也解開了兩顆,統一郎看起來也不像正經的上班族吧。

  反正在涉谷,無論怎麼打扮也不起眼。哪管你穿著規規矩矩的套裝、還是有如內衣般的時裝行走,街道也亳不在意的接納及認可。

  「啊,抱歉∼」

  他走路太不留神而被人從左邊撞上。在這個時間帶,要在路上筆直的走可是相當困難的。

  經過百軒店與昔日以此為名的一帶,統一郎到達了拉比利街。近年來,這街增加不少發佈最新音樂的俱樂部及演出場地。每逢接近現場演出開始的時間,總會聚集起一群打扮新潮的年輕人,道路也給擠得水洩不通。

  越過拉比利街,然後就是圓山町了。說起涉谷的圓山町,任誰也會作出「呃呃…」的表情。圓山町最出名的就是情侶旅館。方圓一公里內密集過百個大大小小的情侶旅館、小旅店,情侶們在當中有如選餐廳般愉快的邊走邊評鑑旅館。

  然後從神泉.圓山寺再走過去一點點,就是高級住宅區,松濤了。最近漸漸開始建起大廈,也仍舊不改它閒靜住宅區的風貌。

  情侶旅館與最先端的音樂發表場地比鄰,與高級住宅區一起,充滿斜坡的街中,乾淨的百貨公司及猥雜的風化場所,以及辦公室大樓,全部都混雜的建在一起。

  這就是涉谷。統一郎倒是挺中意這種混沌狀態,人類的欲求都渦卷在這一個地方上。

  打斜的走,橫過圓山町進入神泉町。突然,水滴嗒的打在臉上。他抬起頭,有如混入墨汁般的雲在頭上重重的蓋將起來。雨點沙啦沙啦地開始落下。

  統一郎加快腳步朝事務所走去。他的事務所位於神泉車站附近的一個小型綜合大廈內。事務所的名稱叫「黑澤調查偵探事務所」。調查員只有他一人,是一個微型的個人公司。

  雨越下越大了。倒不至於傾盆大雨,是細且綿密的雨。他深切體會到今天是如何的背運。

  統一郎跑進了大廈的入口。然後好像動物般晃了晃頭,把沾在頭髮上的水滴甩掉。升降機吱吱作響的開門,他登上去,按了最上層的五樓的按鈕。方形的箱子發出咯吱咯吱讓人不安的聲音,緩緩上升。

  這大廈相當古舊。白色的外壁已變了色,裂縫處處。從高高的天花以鎖鏈吊下來的螢光燈,以及最近很少見到的以光質漆布舖成的走廊,讓人聯想起古老的醫院。還有塗上深茶色油漆的木門,生鏽的黃銅門柄。

  到達五樓,走廊末端陰陰沈沈的,位於最裡面的統一郎的事務所前的螢光燈壞了。雖然已經跟管理員說過了,可由於管理員是個耳朵不大靈光的老人,連他是否真的能聽到也成疑。

  走過灰色的地板,沿途印上濕淋淋的腳印。走到中途,統一郎倏地停下腳步。

  有個人站在事務所門前。走廊邊雖然有窗,但因外頭下雨天陰,那人影靜悄悄的佇立在陰影中。

  統一郎瞇起左眼,慢慢的走近。沙沙的雨音打在耳伴。人影看起來體形並不甚高大。纖細的體格,應該是女性吧。

  可是,當他再走近一點就明白了。不是女性。是男的。不,與其說是男人--是個男孩子。

  「……啊。」

  少年好像回過神來,轉頭看向統一郎這邊。

  「這兒可不是借傘的地方啊。」

  統一郎立刻說道。因為在他走近之前,少年一直在看著窗外的雨,一臉不知所措。

  少年茫然若失的抬頭望他。

  男孩子一副乖巧的模樣,可愛的相貌就是稱為美少年也不為過。大概是中學生吧。穿上附有徽章的的校服外套。

  穿著類似私校制服的中學生,跟偵探事務所嚴重的格格不入。要扮演親切的叔叔嗎,還是要強硬的趕走他呢,一瞬間統一郎也躊躇起來。

  「請問…」

  正當他迷惑時,少年便趁虛而入的打破沈默。他垂下頭,好像要下定什麼決心似的緊緊咬了一咬下唇。再抬起頭望著統一郎,說道。

  「我想聘請偵探。」

  今天的工作運真是差勁透了,統一郎嘆息著抬頭望著高高的天花板。





  「--究竟等到哪時,走廊的螢光燈才能換個新的啊?」

  跟這聲音同時的,事務所的門開了。統一郎正面向窗戶,坐在古舊的皮革製的辦公椅上看著外頭,他轉動椅子面向門口。

  「櫂谷。」

  「暗成這樣子,客人也不敢過來吧。」

  「你就跟管理員說啊。」

  櫂谷雪人穿著皮鞋踏在木板地上,發出喀喀的聲響。仍舊是一付端正的姿態筆直的走,統一郎一面看著一面想。雪人途中看到待客處的桌子上殘留的茶杯,微揚的眉倏地皺起。

  「有客人嗎?」

  統一郎默默的聳肩。

  「我剛剛在外面見到一個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子走過。那種小孩該不會是委託人吧?」

  「我本來也是這樣想啦。」

  「真的是來委託工作的嗎?你該不會接受了吧?」

  雪人的語氣變得尖刻。統一郎沒有回答。

  他站起來,收拾起接待桌上喝餘一半的紅茶杯及茶碟,碟裡附上的兩個方糖尚未開封,就像主張自己已不是小孩子般。

  「你坐吧。我沖咖啡給你喝。」

  他動了下顎催促,雪人板著臉,仿佛想說反正我也不是為了喝茶才過來的。即使如此他還是老實的在沙發坐下來了。

  統一郎站在事務所附帶的廚房,以水壺燒水,把咖啡專門店的獨製咖啡豆以磨豆機磨碎。雖然他對衣食住的方面也不太拘泥,唯獨喜愛酒及咖啡。他認為在廉價喫茶店那些只有苦味的咖啡,根本不是咖啡。

  當他以托盤盛起兩個香味四溢的杯子過去的時候,雪人在沙發撓起腿,視線定定的望著一點。他以食指按著唇,想事情想得出神。

  有如在硬質的石頭上細緻雕刻、研磨而成的,秀麗的臉孔。稍為拘謹的眼眸與緊抿的淺色的唇,散發禁欲及認真的氛圍。纖細的身體,肌肉看來並不那麼發達,穿著整齊而一絲不拘的西裝。肩頭附有少許雨水,而直直的黑髮上也零散的沾上水滴。

  「怎麼了?」

  統一郎把杯子放在桌上,在雪人對面坐下來。

  「我現在才想起,剛才走過的孩子,好像在哪兒見過…」

  雪人以食指按著唇,喃喃地說道。

  「咦?」

  「到底是哪兒呢,怎麼也想不起來。」

  雪人伸手拿了杯子,也沒有道謝,一付習以為常的樣子喝了一口。深鎖的眉頭輕輕地打開,仿佛在品嚐香味似的瞇起眼。統一郎滿足的看了那模樣,自己也喝起了咖啡。

  「對了。黑澤,你今天給我們警署抓回去了吧。」

  雪人突然想起,抬起頭來。

  「說什麼『給抓回去』,好像當我是犯人似的。」

  「你在落口供的中途就回去了吧。連帶我也被埋怨了。為什麼我非得為了你而被人埋怨啊。」

  「那個嘛,大概就是『習慣成自然』吧。」

  聽了統一郎的話,雪人好像感到非常麻煩的冷冷的板起臉孔。

  雪人是隸屬於警視廳涉谷警察署的刑事。然後在二年前為止,統一郎還是雪人的同事。

  以慎重緊密的搜查見稱,有時工作熱中到甚至鑽牛角尖的雪人,跟頑強、膽大、以直覺與行動及力量硬幹到底的統一郎,被說成正相反的二人。

  就是看外表,與伶俐端整的雪人比較,統一郎是粗線條男子漢模樣,身高及體格也大了一圈。統一郎在衣著方面也總是馬馬虎虎的,常常不結領帶,工作繁忙時也任由鬚根長滿臉。

  不過由於二人在刑事課中都是比較年輕又是同期的,在涉谷警署裡經常被當成一組。統一郎工作粗心大意而留下的手尾要轉移給雪人,而性格頑固的雪人不肯做的事情,前輩也會命令統一郎收拾。就是現在統一郎成為了偵探,間中要跟警察扯上時,這種關係也維持不變。

  「總而言之,明天你要再去一趟。我就是為了這件事來找你的。」

  「必要的事情我都已經說了啊。」

  「機關作風就是一板一眼,你也明白的吧。別難為係長啊。」

  「身為偵探卻要被警察錄口供,真是難看啊…」

  他“碰”的一聲用力靠在椅背上,雪人笑了。

  「那倒也是啦。不過,聽說阻止了一宗凶殺案吧?這不是立了大功嗎?」

  「可工作內容本來也不是這個啦。」

  統一郎從桌上拿了煙及煙灰缸,拿起一枝煙點著。

  在一星期前到訪事務所的委託人,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。

  他的委託是要找尋十年以上音迅不通的舊識。即使曾經在某一時期很熟絡的,可一旦斷絕來往也就不輕易找到了。所以尋人的委託並不少見。調查對象以往在工作上很照顧委託人,所以委託人說無論如何都想向他道謝。

  「我患上了重病,近來才發覺的。」

  看似弱不禁風的委託人陳述道。

  「情況不那麼樂觀。」

  雙親已故,沒有兄弟,曾經結婚卻已離婚,從此一直熱中工作沒有再婚。想到萬一有什麼事情,在入院前希望可以跟以往的恩人打個招呼。可是,卻不知道該位男性的消息。因為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恩情,所以無論如何還是想見見他。請你幫幫忙--如此這般,情況雖各有不同,卻是常見的委託。

  問好了對調查有用的資料,在工作範圍外的私事一概不予深究。委託人的病情也沒有多問。以委託人所知的有關調查對象的線索、以往的工作伙伴、鄰居等等追溯到他的家屬,總算找到了調查對象。當然被調查的對象本人,並不知道委託人在找他。

  把調查對象現在的住址、住宅的照片、工作地方等等簡單的生活狀況作成一份報告交出後,委託人沈默了數秒,直直的望著報告書的封面。在膝蓋上緊握拳頭,待了一會並沒有伸手去接。

  接著他發出了激動似的嘆息,把報告書珍而重之的放入公事包裡。並說明天就會去見見他,道過謝,深深一鞠躬就回去了。

  算不上多麼困難的工作。就說是例行公事也沒差。反正拿了規定的報酬,只要關上檔案,一切就告一段落了。

  可是無論如何還是放不下心來。雖然細微,卻活像喝下了不能消化的某些東西的感覺。那緊握的拳頭,眼尾薄薄的皮膚因緊張而抽搐。

  因為沒有其他緊急的工作,統一郎在第二天,去到了位於市區邊緣的調查對象的住宅。算準了對象回家的時間,在能看到大門的位置監視。

  埋伏了約三十分鐘,對象便回到家了。統一郎把對方大概會在家的時間告訴了委託人。果不其然,委託人一付若有所思的樣子出現了。

  他靜靜地看著委託人按了門鈴,對方出來,兩人談了一會便進了屋。統一郎靠近了房間的門前。

  調查對象現在的生活說不上富裕,居住單位建築簡陋,大門也是薄薄一塊。門內沈靜半晌,可是不久就聽到爭執的聲音,然後啪躂啪躂有如扭打在一起的巨響。進而發出悲鳴。統一郎毫不遲疑的開了門,衝入屋內。

  在裡面,委託人正揮舞菜刀追殺調查對象,而對方的手腕正流著血。

  統一郎制住委託人,奪去菜刀,立即喚來了警察。

  「……他騙你找出對方的行蹤,就是為了殺人嗎?」

  默默聽完故事的雪人,這時終於開口。

  「似乎有什麼深仇大恨。委託人以前被調查對象背叛,令他經營的公司出了大漏子而破產了。此後他背負起巨額的欠債,連妻子也拋棄了他。委託人患上癌症,只餘數月的壽命。於是覺得反正生無可戀,最後索性報復多年的積怨--據說他是邊哭泣邊這麼自白的。」

  「……真是讓人難過的事情哪。」

  雪人滿懷感慨的說道。

  「這種案子間中也會聽到啊。反正我也不會深究到客人為什麼要尋人。」

  統一郎把自己的工作看成類似污水溝似的東西。就是看這事件,又或把它放開不談,總之會牽涉到偵探或警察的人,就是表面上看不出來,很多人在內心都抱持著亂七八糟的東西。統一郎的工作,就是插手干預這些東西。跟他當警察的時候始終不變。

  兩年前辭去警察的工作後,統一郎在某間集多數職員、在業界中稍有名聲的調查所裡工作了一年。該公司是統一郎的大老前輩,一位警察退職者所建立的。他在那兒學習有關的職業竅門,然後一年前,在涉谷這個老窩子開張個人的事務所。就是現在,當他人手不足時也會向調查所借人,有時遇到屬於他專長的工作,調查所也會介紹統一郎去做。經以往的委託人介紹來的客人也增多了,雖然業務也算不上很繁盛,工作也並不缺乏。

  「那你臉上的傷也是當時造成的?」

  雪人一面喝著咖啡,舉目望了他的臉。

  「是啊。被菜刀割傷了。當時一片混亂,被亂刀揮舞。」

  統一郎撫著不光滑的下巴。在下顎的斜側,有被菜刀掠過的傷痕。

  「膠布鬆開了哦。」

  「是警署的人幫我貼的,被雨弄濕了臉,再用毛巾擦一下就鬆脫了吧。不過是點擦痕罷了。」

  說著,統一郎干脆把鬆脫的膠布撕下來。扯到了傷口時皺了一下眉頭。

  「還滲著血呢。再貼一塊新的上去吧。」

  「放在哪兒呢…」

  他站起來,拉開事務所唯一的柚木桌子的抽屜翻尋著。有些辦公室家具及用品,是以前在這兒經營的律師事務所遺留下來的東西。當統一郎來到視察環境時,老律師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搬走,並稱由於要退休了,要是有東西能用得著就隨便拿去吧,統一郎欣然接受了。在那以後,統一郎偶爾也會跟退休律師小酌一番。

  在抽屜一角找到了裝膠布的箱子,取出一枚。以黑夜的窗戶當作鏡子想要貼上膠布,卻因為雨水形成的波紋而看不清。雪人見狀便從沙發站起來,說:「我幫你貼吧。」

  統一郎把腰靠在桌子上,雪人站在他面前,從他手上拿了膠布,撕掉底層,臉孔迅速的接近。

  靠近來看,那硬質的黑眸給人格外清冽的印象。要是以名字來形容,統一郎總覺得雪人好像冰雪剛融化而成的冷水。仿若由雪融化而成的川,在山的深處淙淙而流。把手浸入去的話,有如針刺般寒冷,可卻透明、毫無雜質而美麗--

  指尖碰到了皮膚。統一郎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正把膠布貼在自己臉上的雪人。連西裝布料摩擦的聲音也能聽到的距離,兩人的視線對上了。

  明明沒有想過要幹什麼,跟思考處於不同地方似的,右腕微微的抽動了。有如對此作出反應般,雪人垂下頭逸開視線。

  「……貼好了。」

  纖細的身體立刻離開,坐回沙發上。

  「謝謝。」

  「反正在警署裡,讓女警幫你貼,暗爽了一番吧。」

  「在署裡幫我貼的是尾目。」

  也許在因為腦海中浮現了那位有如岩石般的體格、五分短髮平頭的前輩刑事吧,雪人的表情一瞬間緩和下來。

  「刑事課看來還是一如往常的繁忙哪。你都在忙些什麼?」

  「五花八門的案件都有啊。路上的集團暴力啦、自殺的內情啦、便利店強盜啦……啊,而且近來上頭還有命令,全署人員都要參與檢舉偽鈔的工作。」

  「哦,在中心街一帶,近來聽說還有一疊一萬的偽鈔買賣呢。」

  「實在太麻煩了。本來就已經忙不過來了,還給人百上加斤。」

  不止涉谷站周邊,涉谷警署的管轄範圍還包括惠比壽、代官山、廣尾等地區,每天都會發生各式各樣的事件、糾紛,案子堆積如山。每年110號的來電數量約有二萬五千件。就是在全國中亦算首屈一指。涉谷警察署地上樓高十四層、地下四層,擁有超過五百名署員,在所轄警察中也是首數名最有規模的組織了。

  雪人就在涉谷署刑事課,隸屬於強行犯係,負責處理強盜、傷人、殺人等等案件。跟其他地方的繁忙警察署一樣,雪人經常也需同時處理多宗案件。

  「--對了。便利店的…」

  剛想為何突然靜默下來,便見雪人喃喃自語地沈吟。他抬起頭來,以有如發出喀擦尖銳的聲音般硬質、直線的視線,凝視著統一郎。

  「剛才的小孩,為了什麼來這兒的?」

  「咦?」

  「就是剛才從這裡出去的小孩啊。是男孩子…吧?穿著學校制服。那個孩子,要委託你幹什麼嗎?他的名字及地址呢?」

  「等…等一下啊。」

  統一郎慌忙舉起手。

  「那孩子怎麼了嗎?」

  「我就在找那個孩子。在閉路電視的影像裡看到他作女孩子的裝扮,所以一時沒想起。不過沒錯的,是同一副臉孔。」

  「閉路電視?」

  雪人嚴厲的瞪視統一郎。

  「現在立刻供出那孩子的名字、地址及來這兒的原因!」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無論如何也要!」

  「……我說哪…」

  他邊嘆息邊呼出煙氣。

  「就是我,多少也有職業道德啊?才不能告訴你吧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雖然感到了緊迫釘人的視線,他側開臉不予回應。他能清清楚楚地想像對方下顎微揚,瞇起眼一副鄙夷的樣子。不經意的回望,有如刺穿心臟、尖銳的薄玻璃似的視線。

  半晌,雪人無言的、徐徐的伸出手來。他拿起了待客桌上的煙灰缸。廉價的、作為贈品而拿到的,印上可口可樂商標的煙灰缸。裡面盛載了七星的煙蒂。

  雪人是不吸煙的。正自納悶他想幹什麼,統一郎看著他挺起腰把煙灰缸擺近他面前,嘟起嘴唇。然後,呼的一聲把煙灰吹起。

  煙灰隨氣流飛舞。坐在正面的統一郎,直接的給煙灰灑了一身。頭髮上西裝上都佈滿了灰。統一郎粗暴的急站起來,沙發發出咕咚的聲響。

  「你…!」

  「從你口中說出來,道德什麼的,聽起來簡直有如煙灰般微不足道哪。」

  「…真是不敢相信,你這傢伙竟然…」

  統一郎撥了頭髮掃落煙灰,脫下西裝外套。今天接二連三的降下各式各樣的東西。菜刀、雨、小孩委託人、煙灰。看看牆壁上的時鐘,已是晚上七時。漫長的一天似乎還沒完沒了。

  「換個地方吧。今天的營業時間已經結束了。就一邊吃飯一邊談吧。」

  他揚了下巴催促道,雪人無言地站起來。




--待續--